雨很大。
夜雨光脚跑在巷子里，水漫过脚踝，脚底踩到石子，很疼。她知道这条路，每天都走，张奶奶家门口有个石墩子，修鞋摊的棚子下雨天会收起来，老井在巷子中间，井沿上有一道裂缝。
可是今天不一样。
张奶奶家的门是关着的，平时这个时候张奶奶会在门口择菜。修鞋摊的棚子没有收，可是棚子下面没有人。老井还在，可是井沿上的裂缝不见了，好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巷子变得很长。平时从家跑到老井只要一会儿，今天跑了好久还没到。两边的墙好像在往中间挤，头顶上的天只有一条线，灰色的，雨从那条线上倒下来。
水越来越深了，已经到小腿肚子。夜雨的裤子全湿了，贴在腿上，很重。她想停下来喘口气，可是妈妈还在前面。
她听到嗡嗡的声音。
不是蚊子，不是苍蝇，是很多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什么东西在震动。她捂住耳朵，可是声音还在，从手指缝里钻进来。
"妈妈——"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只有雨，和嗡嗡的声音。
她继续跑。
她跑到巷子尽头的时候，看到了妈妈。
妈妈悬在半空中。
不是飞，就是悬着，大概到她的腰那里。妈妈的手掌朝着墙，蓝色的光从手掌里流出来，像水一样，流进墙里。墙是亮的，蓝盈盈的，能看到墙里面有东西在动。
是影子。
很多影子，在墙里面飘来飘去，有的像人，有的不像，都没有脸。它们从墙的这一头飘到那一头，碰到蓝光就散开，然后又聚起来。
夜雨站在水里，看着妈妈，看着墙，看着影子。她的脚在发抖，不是被雨水打湿感到发冷，是害怕。
"妈妈。"她小声叫了一声。
妈妈没有动。
"妈妈！"她大声叫。
妈妈还是没有动。蓝光不断从她手掌里流出来，许多影子在墙里到处飘。
夜雨跑了过去。
蓝光照在身上，像把手伸进了井水里。她穿过光，跑到妈妈面前，伸手抓住妈妈的领口，用力往自己这边拉。
妈妈转过来了。
夜雨看到了妈妈的脸。
妈妈的眼睛是空的。不是闭着，是睁着，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像巷子尽头的那堵墙，像——夜雨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不是妈妈的眼睛。妈妈的眼睛是黑的，亮亮的，会笑的。这双眼睛不是。
夜雨的手松开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底一滑，坐在了水里。水漫上来，灌进她的外套里。她坐在水里，仰着头看妈妈，妈妈的脸就在她头顶上，眼睛空空的，看着她，又像没有看她。
然后妈妈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空的那种动，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收回来，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这里。夜雨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一点点有了东西，有了光，有了——
"夜雨。"
妈妈叫她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可是夜雨听到了。妈妈叫她的名字了，这是妈妈的声音，不是空的那个妈妈，是真的妈妈。
"妈妈！"夜雨从水里爬起来，伸手去抱妈妈的腿，"妈妈你怎么了妈妈——"
妈妈的手抬起来了。
很慢，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它，不让它动。妈妈的手抬到夜雨的脸前面，指尖是蓝色的，透明的，像冰，像光，像随时会碎掉。
"夜雨，"妈妈说，她的眼睛看着夜雨，里面有水光，"妈妈如果忘了你，你要……"
她的手指停在夜雨的脸前一寸的地方。
夜雨能感觉到指尖的凉意，就在她的脸颊旁边，差一点点就碰到了。她等着，等着妈妈摸她的脸，等着妈妈把话说完。
妈妈的嘴唇在动。
"你要……"
然后妈妈的眼睛又空了。
就那么一下子，刚才的光全没了，像被人吹灭的蜡烛。妈妈的手垂下去，指尖擦过夜雨的脸颊，凉的，然后就垂下去了，不再动。
夜雨站在那里，脸上还留着指尖擦过的凉意。
她的手还攥着妈妈的领口。
手指扣住了最上面那个铜扣。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抓住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抓，她只是攥着，攥得很紧。
然后她猛地一收。
线断了。
铜扣从妈妈的外套上掉下来，落在她的手心里，凉的，硌得慌。夜雨攥着铜扣，看着妈妈转回身去，重新面对那堵墙，手掌举起来，蓝光又开始流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像刚才那一瞬间，从来没有过。
夜雨站在雨里，手心里攥着铜扣。
她想叫妈妈，可是叫不出来。她想哭，可是哭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水漫过她的脚，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小腿，她都没有动。
嗡嗡的声音变大了。
比刚才大，比刚才近，就在耳朵边上。夜雨捂住耳朵，可是没有用，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从墙里来，从雨里来，从妈妈身上来。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从巷子的两头同时传来，踩在水里，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夜雨转过头。
巷子那头有人走过来。穿着深色的制服，外面套着雨衣，雨帽拉得很低，看不到脸。他们走得很整齐，不快，但是没有停。另一头也有人，一样的制服，一样的雨衣，一样的步伐。
夜雨站在巷子中间，左边是墙，墙上是妈妈，右边是来的人，后面也是来的人。她攥着铜扣，手心全是汗。
她想跑，可是腿动不了。
一个穿制服的人走到妈妈面前，伸手碰了一下妈妈的肩膀。
妈妈像一个空袋子一样，倒了下去。
妈妈倒下去的时候，夜雨动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她冲了过去，撞在拦她的那个人身上，又踢又打。那个人的雨衣很滑，她抓不住，就用指甲掐，用牙咬。她咬到了一只手，手背，那个人"嘶"了一声，把手缩回去。
夜雨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很年轻，下巴上有一颗痣，不大，但是很明显。他看着夜雨，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也不是害怕，是——夜雨说不上来。
"放开她。"
是苏婆婆的声音。
夜雨回过头，苏婆婆站在巷子口，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外套，头发散着，光着脚。她的脸在蓝光里看起来很白，白得像纸。
"苏婆婆——"夜雨哭了出来。
"我让你们放开她。"苏婆婆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是很硬。
两个制服人架着妈妈，妈妈的头垂着，头发盖住了脸，看不到表情。另一个制服人走到苏婆婆面前，说了句什么，夜雨没有听清，声音太低了。
苏婆婆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她把自己烧成这样，你们管这叫——"
后面的话被打断了。那个制服人说了句什么，苏婆婆就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看着被架住的妈妈，眼睛里全是夜雨看不懂的东西。
夜雨被另一个制服人拉住了胳膊，她挣了两下，没有挣开。她看着妈妈被架着往巷子那头走，妈妈的脚在地上拖着，一只鞋掉了，漂在水洼里。
是妈妈的黑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花，是妈妈自己绣的。
那只鞋漂在水洼里，慢慢转了个圈，然后慢慢沉下去了。
没有人捡。
夜雨看着那只鞋沉下去，水洼又变平了，好像从来没有过一只鞋在那里。她想去捡，可是被拉着，动不了。
妈妈被架到了巷子口。那里停着一辆白色的车，夜雨从来没有见过的车，方方正正的，没有窗户，或者有窗户但是看不见里面。后门打开了，妈妈被塞了进去，头先进去，然后是腿，然后门关上了。
车发动了，声音很轻，比雨声还轻。然后它开走了，沿着巷子外面的马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夜雨站在雨里，看着车消失的方向。她的手还攥着铜扣，铜扣已经被她攥得发热了。
"回来。"苏婆婆说。
夜雨没有动。
"先回家。"苏婆婆走过来，把她拉起来，她的手在抖，和妈妈的手一样抖，"先回家，夜雨。"
夜雨被苏婆婆拉着，往回走。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墙不亮了，蓝光没了，影子也没了，只有雨，和地上的水洼。
那只鞋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