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细碎的沙沙声。
手机在枕头底下不停震动。
夜雨迷迷糊糊地揉了一下眼睛,伸手去摸手机。胳膊扫到床头的水杯,哐当一声。
她没管,继续摸,摸了一会总算抓住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上面显示着林月的名字。凌晨两点十七分。
“喂。”
“死巷方向有反应,可能是中阶。你能来吗?”
夜雨猛地坐起来,脚往床下一探——没踩稳,人从床沿滑了下去。她单手撑了一下地,没撑住,膝盖磕在地板上,手机脱了手,掉在地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喂?夜雨?”林月的声音传过来,“怎么了?”
夜雨捞过手机,膝盖还在疼。“没事,摔了一下。十分钟到。”
“嗯。”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先放在床沿。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套,左手袖子穿反了,拽了两下才正过来。雨衣挂在门后,摸上去潮乎乎的——上次用完没晾干。她皱了下鼻子,还是搭在胳膊上。
摸了摸外套口袋。铜扣在,沉甸甸的。她把它往深处推了推,又把手机从床沿拿起来,塞进另一个口袋,拍了拍——钥匙也在。门把手转了两下才拧开。楼道里的冷气扑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把门带上。
楼道没有灯。她摸着墙往下走。二楼拐角有只猫蜷在台阶上,她没注意,一脚踩了上去。猫“喵”地窜起来,从她脚边飞出去。她踉跄一下,扶住墙,猫已经不见了。
她在心里默默道了个歉,继续下楼。
雨比想的大。雨点砸在脸上,她把雨衣帽子拉起来,低头往前走。巷子空荡荡的,只有脚步声和雨声在窄巷里回荡。两侧的墙看不太清轮廓,脚下的石板时有时无,但她走得又快又稳——这条路走了太多次,闭着眼都认得。
前面就是巷口,远远的就能看到林月和夏蝉正在等她。
夏蝉背着装备包,包带勒得肩膀歪着,头发乱了,眼睛半睁半闭,明显是刚被从床上拽起来的。但她站得笔直,手紧紧攥着包带,像在给自己打气。
林月穿着雨衣,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拿着小本子,已经在记什么了。她抬头看了夜雨一眼,像是在确认人已经到了,随即把本子塞进口袋。
“死巷的墙在发光,至少中阶。”林月把本子塞进口袋,“阿棠电话没接,沈折今晚不在老城区。先我们三个上。走。”
三个人拐进巷子。雨打在屋檐上,声音很密。林月走在最前面,步子快而稳,偶尔回头看一眼。夏蝉走在最后,脚步有点乱,但没掉队。
“分工说一下。”林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没有回头,“夜雨负责净化,我负责掩护你。夏蝉——”
夏蝉赶紧应了一声:“在!”
“你守巷口。不用进来。看到有妖灵往巷口飘,或者有外人过来,喊一声。巷子窄,我们听得见。”
“好!”夏蝉的声音有点抖,但答得很快。
“那就行。”林月顿了一下,“别紧张。你在巷口是最安全的位置。真有东西冲出来,跑就行,不用硬扛。”
“嗯!”
夜雨走在中间。她的手掌开始微微发亮——不是她刻意用了力量,是身体在预热。蓝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她握了握拳,把光收了回去。
还没到时候。
“阿棠不在,盾薄了一半。”林月放慢一步,等夜雨跟上来,和她并排走,“沈折也不在。正常中阶至少五个人。今天只有三个。”
她没说“别硬撑”。但夜雨听出来了。
“嗯。”
雨顺着她的帽檐往下滴。
“超量了我接。”林月说。手还在理雨衣袖口,没看夜雨。
夜雨侧头看她。“知道了。”
夏蝉在后面小声问:“林月姐,中阶……和低阶差很多吗?”
“差很多。”林月没有回头,“低阶的妖灵是飞蛾,不会主动攻击人。中阶的会拼成人形,攻击欲望会更强,还具备一定智慧。你在巷口如果看到人形的东西往你那边飘,别犹豫,喊一声,然后跑。”
“跑?”夏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跑。”林月重复了一遍,“你的任务是报信,不是战斗。记住了?”
“记住了。”夏蝉的声音低下去。
夜雨回头看了看。夏蝉没说话,只是把包带又往上提了提,紧紧攥着包带。
“别紧张。”夜雨说,“低阶你见过的,中阶就是大一点。有我们在。”
夏蝉点了点头,没说话。
死巷在老城区最里面,一条走到底的死胡同,尽头是一堵封死的砖墙。平时没人去,墙根长满了草。夜雨去过几次,都是处理低阶裂隙,墙缝里偶尔渗一点光出来。
但今天不一样。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墙往中间挤,头顶的天只剩一条线。还没走到巷口,夜雨就看到了——灰蓝色的光从巷子深处涌出,把雨丝都染成了灰蓝色。
她停下脚步。
林月也停了下来。夏蝉撞到林月背上,小声“啊”了一下,立刻捂住嘴。
“比我预想的要大。”林月的声音压得很低。
夜雨看着那片光。她的手掌在发烫,蓝光不受控制地从掌心漫出来,她握了握拳,没握住。
灰蓝的光从尽头漫过来。雨打在脸上的触感变了,不是单纯的凉,像皮肤被什么轻轻吸了一下,又松开。掌心已经在发烫,蓝光从指缝往外渗。
墙缝里往外涌着东西。比低阶时多得多,密密麻麻,像飞蛾。有几只撞在一起没有散开,拖出模糊的头和肩膀。它们开始朝这边飘过来。
“中阶。核心在墙后。”林月的声音就在旁边,“夏蝉守巷口,有人来就喊。”
身后传来装备包从肩上滑落的声响,接着是手忙脚乱接住的声音,脚步声迅速往巷口去远了。夜雨没有回头。仔细确认着脚步声远去的方向。
林月看了她一眼。夜雨回看过去,点了点头。
林月抬起手。薄光从林月掌心撑开,把涌过来的东西往两侧拨开。
“跟紧。”
两人开始往墙的方向靠近,林月始终走在侧前方。
光层罩着她们,被撞得不停晃。夜雨看见林月的手推了一下,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有几只妖灵在绕着光层边缘找缝隙。她发现有些已经逼到了光层和墙的夹角。
一只从缝里漏了进来,擦过她的小臂。像有什么东西透过雨衣和外套在皮肤上贴了一下,吸走一点什么,然后散了。汗毛竖了起来。她没有停。又有几只漏进来。林月马上调整角度往那边推,光层歪了歪,补上了缺口,但她的手在抖。
到了墙根。
整面墙的光都在缓慢流动,从中心往外推。有两三个已经由飞蛾拼成完整的轮廓,没有脸,靠在墙上。
“撑不住就说。”林月的声音比刚才低,也更短。
“没事,就交给我吧。”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把掌心的光再确认了一遍,然后双手按了上去。
砖是湿的,长了苔,手心按上去很滑。下一瞬,光从掌心猛地灌了进去。
第一波是最近的事。早上吃了什么。出门有没有锁门。夏蝉雨衣的颜色。这些化掉。她甚至没想去抓。
第二波开始往回卷。阿叙说话时的表情。人偶服里的闷热。灶上温着的粥的味道。她伸手。 手攥紧了,但摊开是空的。
第三波更往下。有某种声音的质地在松动。隔着水。听不清内容。却知道是谁。她想收手。手却动不了。光还在往外涌。
指甲抠进砖缝。灰蓝的光被一点点压回去。
外面的光层不断裂开。人形的东西连续撞过来。光层上出现细缝。林月的手抖得更厉害,光越缩越小。
“夜雨!”
夜雨开始把更多的光推出去。不再只从掌心。光从身体里往外涌。
她还知道自己在净化。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在这里。问题冒出来,又没了。
旁边的人。叫林月。林——到了嘴边。没了。她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在光里,脸很模糊,嘴在动。听不清。这个人很重要。为什么,想不起来。
手没有离开墙。光还在往外涌。
她看着自己的手,有一瞬间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光爆开了。
白。
什么都看不见。墙裂的声音响了一下。然后是雨。
她跪在泥水里。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她抬起头。雨模糊了眼前的人影。短发,雨衣贴在身上,手按在她肩上,很紧。
她在问结束了吗。
“你是谁。”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面前的人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那几秒很长。
记忆倒灌回来。林月。死巷。中阶。超量了。
“……林月。”声音是哑的。
林月没有说话。手还按着,指节发白。雨太大,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远处巷口一点手电光在晃。
腿软了。她往前倒,身体一沉,林月伸出手从下方托住她的手肘,力道不重,但很稳。
夏蝉跑了过来,手电晃得刺眼。“夜雨姐!你没事吧?我刚才看到光——”
“没事。”她勉强挤出一片笑容。
“还能走吗”林月问道。
“能。”
她试着往前走,第一步就沉了一下。夏蝉见状手忙脚乱地绕过来,扶住了她另一边胳膊。
就这样三人往巷口走。
脚踩下去的时候,地面好像远了一些。巷子很长。中间有一段,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的。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另一条巷子里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红了一片。记忆回来了。但不是全部。有些地方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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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和夏蝉一左一右扶着她,她们已经走出死巷,站在另一条更宽一点的巷子里。夜雨的腿渐渐能使上一点力。她试着自己走了两步,没有再往下沉。
“我想自己待一会。”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你们先回吧。”
林月没说话。雨还在下,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沉默了一阵最终只说:“别走远。”
夜雨点了点头。
林月这才开放手,带着夏蝉先往茶馆的方向去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远了。夏蝉还回头看了一眼,手电光晃了一下,随即被雨幕吞掉。夜雨转身,走进旁边另一条巷子。
雨比刚才小了,变得断断续续。她把雨衣帽子摘了,雨落在头上、脸上,凉意一点点渗进来。她需要这个。
走得很慢。腿还使不上劲,每一步都要先把重心找好。掌心的灼伤红了一片,攥拳时皮肤发紧,但不疼。她反复攥拳、松开,像在确认这双手还听自己的。
脑子里还转着那三个字。
你是谁。
不是在想林月。是在想自己的嘴。那三个字是从她嘴里出来的,她记得。可当时林月的脸 —— 她现在想起来了,林月的脸,短发,雨衣贴在额头上。但那几秒里,这张脸和 "林月" 两个字之间是断的。
她没再想下去,只是把雨衣领口拉高了些,继续往巷子里走。
巷子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雨衣下摆偶尔滴水的声音。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巷口的路灯把石板照出了模糊的轮廓。
走了大概二三十步,她抬起头。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夜雨的脚步停住了。
是个男人。黑衣服,看不清脸,大概二十来岁的样子。
左肩微微前倾,站得很随意,像随时能走开。
雨落在他肩膀上,顺着衣角滑下去。她多看了一眼 —— 他脚边的石板是干的。
他就站在那里,像在等谁。
夜雨盯着他。掌心的光下意识亮了一下,她立刻把手指收紧,把光压回去。
两人隔着十几步。
她不认识他。可是掌心在嗡。不是发烫,是另一种感觉 —— 像有两根弦靠得太近,一根动了,另一根跟着颤。胸口的铜扣也热了一下,隔着外套和衬衣,像被人用手心贴了贴。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雨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板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被雨切得断断续续,每个字却都清晰可辨。
“你的雨,和别人的不一样。”
夜雨愣住了。
她的雨?什么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雨衣、贴在脸上的头发、还在微微发热的掌心。
“你是谁?”她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两秒。巷子太暗,看不清眼神。
然后他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等等——”
夜雨追了两步,绕过转角。
笔直的巷子,没有岔路,没有门,两边是高墙。她站在中间,前后看了一圈——没有人。只有雨声,滴水声,自己的呼吸声。他刚才站的位置,地面还留着一小片干的痕迹,正在被雨慢慢浸湿。
她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
掌心的嗡嗡感正在消退。指尖在发抖。她把双手插进雨衣口袋里,抖没有停。
那句 "你的雨,和别人的不一样" 还在脑子里。她没有去想它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站着,等手不抖了,等铜扣的温度凉下去。
然后她抹掉脸上的雨水,按了按胸口已经没什么温度的铜扣,转身往茶馆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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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灯还亮着。
夜雨推开了大门,煤炉上放着锅,姜汤的辣味混着热气扑过来。沈茗站在炉子边,拿勺子搅了两下。林月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本子,笔放在一边,手交叠在桌上。
"坐。" 沈茗说。
夜雨拉开林月对面的椅子坐下。
雨衣还没脱,水顺着下摆滴在地板上,一小片深色慢慢洇开。
沈茗盛了一碗姜汤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碗边烫手,她两只手捧着,喝了一口。辣。从舌头一路烧到喉咙,她皱了下鼻子,又喝了一口。
林月的手在桌上敲了一下。"下次不许超量。"
"好。"
林月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笔拿起来。
夜雨捧着碗,热气熏在脸上。手指使不上劲,碗沿磕在牙齿上,轻响了一声。她把碗放下,右手摸进外套口袋里。
手碰到了什么,顿了一下。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铜扣在桌面上反着暗光,旧旧的铜色,中间有一道磨出来的亮痕。林月抬眼看了一下,没说话。沈茗正在擦杯子,手慢了半拍。
她的目光落在铜扣上,没移开。
然后她接着擦杯子,抹布在杯口转着圈。
夜雨看着铜扣。她记得自己一直带着它。但什么时候开始的 —— 想不起来了。像很多事情一样,起点是模糊的。
她把铜扣握回手里。
林月合上本子。"早点回去睡。"
"嗯。"
夜雨站起来,雨衣还湿着。走到门口的时候,沈茗在后面说了一句:"扣子别丢了。"
她回头。沈茗背对着她在洗杯子,水声哗哗的。
夜雨把铜扣攥紧了些,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