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出门的时候天还阴着,云压在老城区的屋顶上。青石板被泡得发亮,缝里往外渗水,踩一脚就咕叽响一声。墙根的苔绿得发黑。
夜雨小心地绕开一个大水洼,鞋底还是蹭到了湿石头。脚一滑,她扶住墙——墙皮酥了,蹭下来一层灰,混着潮气在掌心糊了一片。她甩了甩手,灰点子飞了几滴在墙上。剩下的弄不掉,也没管。
茗记茶馆在巷子中段,木门半开着,能闻到一股清香的茶叶味。前堂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棋子拍在棋盘上,啪,啪,节奏很慢。
沈茗在柜台后面泡茶。头发挽着,插一根木簪,围裙系得很整齐。水壶倾斜,不偏不倚落进茶壶里,没有溅出来一滴。
夜雨走到柜台前。
沈茗没抬头:“又没吃早饭?”
“吃了。”
沈茗从柜台下面摸出个包子,放在她面前。油纸包着,还热着。她看了夜雨的手一眼。
“擦了再拿。”
夜雨低头看了看掌心——还有刚才蹭墙的灰。她就近在沈茗腰侧的围裙上蹭了两下,布料有点硬。沈茗的手没停,只是把包子又往她那边推了半寸。夜雨把包子拿稳,冲沈茗扬了扬下巴,像是在说“擦过了”,然后咬了一口。
菜包,皮有点软,香菇白菜馅的。她一边吃,一边看沈茗洗杯子——杯子在水里转一圈,拿出来,倒扣在架子上,一个接一个。
夜雨吃着包子绕到柜台后面,顺手把沈茗刚洗好的一摞杯子端起来,要往后堂送。沈茗没再拦她,只是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
夜雨端着杯子推进后堂的门。
沈茗看着她的背影,泡茶的手停了一拍。水线断了一下,又接上。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墙上挂着几件雨衣,还在滴水。走廊尽头是后堂。夜雨用肩膀顶开门,一股气扑过来——煤炉、旧织物、人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和前堂的茶香完全不一样。
她端着那摞杯子走进去,脚步比平时轻。杯子放到靠近水池的空桌上时,碰出很轻的一声响。
后堂比前堂暗。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对面的墙离得近,光进不来多少。几张桌子拼在中间,上面摊着纸牌、半包饼干、一个喝了一半的搪瓷缸。靠墙是旧沙发,弹簧塌了一块。黑板挂在另一面墙上,粉笔字叠了好几层。
“小羽觉得今天的茶好苦。”
声音从沙发那边来。小羽窝在角落,膝盖蜷在胸前,捧着个杯子,像在说别人的事。
“苦你别喝。”
阿棠坐在旁边的地上,背靠着沙发腿,在涂指甲油。头也不抬,刷子在指甲上一笔一笔地涂,红色的,很艳。
“小羽没说不喝。”她把杯子往怀里收了收,“小羽只是觉得苦。”
“觉得苦就别喝。”
“小羽要喝。”
“那你还说。”
小羽没接话,喝了一口,皱了下鼻子。阿棠涂完一只手,举起来对着光转了转,不满意,从旁边摸出洗甲水。
夜雨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靠门的那张椅子。包子还剩半个,她接着吃。顺手把桌上谁喝了一半的搪瓷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差点被阿棠的胳膊碰倒。炉子上的水壶快烧干了,她拎起暖瓶添了点水,把水倒进去。壶里的声音顿了一下,又继续响。。
阿棠涂完一只手,举起来看,不满意。夜雨把桌上的报纸往旁边挪了一下。
“别蹭桌上。”
“知道了知道了。”
叶可靠在门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看着窗外,说了半句:“今天的雨……”
然后停了。像觉得后面的话没必要说,或者忘了要说什么。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脚步声很轻,没几步就走远了。
戴白手套的女人在擦桌子,已经擦了第三遍,桌面被她擦得能照出人影。夜雨经过的时候她没抬头,手套在桌面上画圈,一下一下,很用力。手套指尖磨薄了一层,露出一点里面的布料。夜雨没说话,走到柜子前翻了翻,找出一副备用的,放在她旁边。她抬头看了夜雨一眼,没说话,把备用手套仔细对折好,放进了口袋。
小羽和阿棠还在吵。夜雨坐在椅子上吃包子。
听着她们的声音。一来一回的,具体在吵什么,她没太抓住。窗户那边偶尔有风漏进来,把窄巷的潮气带进后堂。反正每天都吵,吵完了还是坐在一起。
黑板上的粉笔字被风吹掉一点渣。水壶在炉子上响。
沙发另一头,阿眠裹着披肩在睡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灯”在角落给灯笼换灯芯,手指很慢,一根一根地捻。更里面的阴影里坐着纪夏,抱着铁盒放在膝盖上。夜雨给她递了杯热水,她抬了一下眼接了。
夜雨知道她们的名字。点过头。但没怎么说过话。
她咬着包子,看阿棠卸了指甲油又重新涂,洗甲水味飘了过来,有点冲。小羽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杯子里的茶晃了晃。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巷子里的潮气。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双马尾,背着一个大包,包带勒得肩膀有点歪。她看了一圈后堂,目光在夜雨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夜雨姐?”
“嗯。”
“我是夏蝉。”她走进来,脚步有点快,包在身后晃了一下,“林月姐说让我来这里找她。”
“她一会儿来。”夜雨看了一眼她攥着包带的手,“先坐。”起身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夏蝉点头,在离夜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按着,像怕它跑了。她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沙发上的小羽和地上的阿棠,没说话。
小羽从沙发上探出头:“你是新来的?”
“嗯!”夏蝉答得很快,然后又补了一句,“我叫夏蝉。”
“小羽。”她窝回沙发角落,“小羽觉得你的包好大。”
“装了很多东西……”夏蝉摸了摸包带,“林月姐说第一次来要带齐。”
阿棠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涂指甲油。
门又被推开。林月进来,短发,手里拿着一沓纸,风风火火的。她扫了一眼后堂,走到桌子边,把纸放下。
“夏蝉来了?”
“林月姐!”夏蝉站起来。
“坐。”林月拉了把椅子坐下,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上面写着几行字,“今天先教你暗号。”
夏蝉立刻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翻开,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像在确认自己准备好了。
“日常确认。”林月用指尖点了点纸上的第一行,“一个人说‘今天的雨不大’,另一个人接‘伞带了’——意思是状态正常。”
夏蝉低头记,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
“如果接‘伞没带’——意思是有情况,别多问,按预案走。”
夏蝉记完,抬头,嘴里念念有词:“今天的雨不大……伞带了……今天的雨不大……伞带了……”
“紧急暗号,”林月继续,“摸左手腕内侧,两下——‘我需要帮助’。”
夏蝉愣了一下:“摸哪里?”
林月抬起左手,指了指手腕内侧。夏蝉低头在自己手腕上摸了两下,像在确认位置。
“记住了?”
“记住了!”夏蝉说,然后小声背了一遍,“今天的雨不大……伞带了吗?”
“不带‘吗’。”林月的笔在纸上敲了一下。
“啊,对不起。伞带了。”
小羽在沙发上偷笑。阿棠头也不抬:“你别笑人家,你当初背了三天。”小羽把脸埋进杯子里,不笑了,只露出一双眼睛,还在偷看。
“再来一遍。”
“今天的雨不大,伞带了。”
林月点头。夜雨在旁边听着,等林月教完,说:“明天我带你巡逻,边走边练就行。”林月的笔在纸上点了一下,没反对。夏蝉眼睛亮了一下:“谢谢夜雨姐!”
然后林月转向夜雨,很自然地:“今天的雨不大。”
夜雨张了张嘴。
脑子里是空的。
她知道林月在说暗号,她知道自己应该接下一句,但下一句是什么——空白。像有人把那一页从她脑子里抽走了,纸边还在,字没了。她看着林月,林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里的笔悬在纸上。
两秒。也许三秒。
林月的左手抬了一下,指尖在自己手腕内侧碰了两下。
夜雨猛地反应过来。“……伞带了。”
她说完,嘴里发苦。
林月没看她,转向夏蝉:“就是这样。日常任务前对一遍,回来对一遍。”
“好!”夏蝉在本子上用力写了几笔。
夜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内侧,她刚才没碰。她应该碰的——如果林月没提醒,她就接不上。她用了几年的暗号,今天突然忘了。
她抬起头,看到林月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就一下。
林月没再看她,把纸折了两折,边折边说:
“夜雨,你带小羽去处理巷口那个低阶裂隙,刚才报上来的。夏蝉跟我走,去认认路。”
“好。”夜雨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她站起来,左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手腕内侧。
虽然雨已经停了,但她还是走到门边把挂在墙上的雨衣取下来披上。
推开后巷的门,外面的潮气立刻涌进来。
小羽本来还窝在沙发里,听见动静立刻把杯子放下,手脚并用地从沙发角落里出来,几步就跟到了夜雨身后。
两个人从后巷出去,没走正门。巷子还湿着,鞋底踩上去轻轻响。
到巷口的时候,夜雨先看到了那团不太明显的扭曲空气。
裂隙不大。她走过去,手掌一翻,蓝光从掌心漫出来,裹住那团空气,慢慢收进去。小羽站在旁边,耳朵动了动——她能听见裂隙的低鸣,帮夜雨盯着边缘有没有扩散。
三分钟。结束了。
夜雨甩了甩手,指尖还留着一点细碎的光点,很快散尽。
她把雨衣袖子往下拉了拉。“好了。”
小羽从巷口跑过来,鞋底在湿石板上打了个滑。夜雨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没碰到,小羽已经晃到她侧后方,自己撑着膝盖勉强站稳。她转过半步,回到夜雨身边,还在顺那一下晃出来的气:
“小羽......觉得今天这个比上次的...小。”
夜雨盯着她看了一会,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
随后夜雨转身开始往回走。小羽跟了上来,不知不觉已经挨到她右肩旁。
巷子里潮气还没散尽,墙根积着一薄层水膜,偶尔有水珠从瓦沿掉下来,在石板上砸出很小的点。细碎的脚步声紧紧跟在她后面,像怕跟丢似的,偶尔错半拍又赶紧追上。
小羽的话慢慢变多了,声音也不再那么压着:
“小羽刚才看到巷口有只猫。橘色的,特别胖,蹲在石头上动都不想动。肯定是有人喂的,野猫不会养成那样。”
夜雨侧头看了她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它在舔爪子,舔得很认真。”小羽比划了一下,“小羽站在那里看了好久,都想过去摸摸。但是……它抬头看了小羽一眼,好凶。”
“胖猫一般不凶。”
小羽想了想,脚步近了半步,轻轻“哦”了一声,像是把这句话记下了。
又走了一会儿。小羽忽然轻轻撞了她一下胳膊,很快又缩回去。
“夜雨姐刚才也看到了吧?那只橘色的。”
夜雨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后堂的门已经能看见了。推开门的时候,煤炉的热气混着旧织物的味道扑出来。
夜雨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倒了杯水。水已经不烫了,温吞吞的。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手边。
小羽凑到阿棠旁边。阿棠的指甲油干了,举着手看,小羽在旁边说了句什么,阿棠没接。然后小羽又说:“……刚才夜雨也说了。”
夜雨抬起头。“我说了什么?”
小羽歪头:“小羽说巷口有只猫,你说‘橘色的那只吧’。”
夜雨看着她。
橘色的那只吧。
她记得巷口。她记得走路。她记得小羽在说话,她一路应着。但“橘色的那只吧”——这句话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不是记不清,是空白,像那几秒从来没存在过。
“是吗,”她笑了笑,“我忘了。”
小羽没在意,转头继续和阿棠说话。阿棠说了句什么,小羽笑出声。
夜雨低头喝水。水杯在手里微微晃了一下,她用另一只手按住杯沿,等手不抖了才松开。
她用了几年的暗号,今天忘了。她和小羽走了一路,说了什么也忘了。
巷子口外面忽然传来引擎声,声音从巷口慢慢压过来。
引擎声越来越清晰。
沈茗从前堂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时快,围裙带晃了一下。她扫了一眼后堂,只说了三个字:
“别出声。”
后堂的声音一下子收住了。小羽的嘴张着,话卡在喉咙里。阿棠举着涂了一半指甲油的手,停在半空。夏蝉的笔停在纸上,墨洇开一个小点。角落里擦桌子的白手套女人停了手。沙发另一头睡觉的人翻了个身,醒了,没说话。
夜雨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里看出去。
巷子尽头的街上,一辆黑色的车缓缓驶过。车身有管理局的银色徽记,光线很弱,只反射出一点很淡的光,一闪就过去了。副驾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他的目光从巷子口扫过去,没多做停留。
轮胎碾过积水,哗,哗,慢慢远了。
夜雨从窗帘缝里收回目光,转过身。后堂里所有人都看着她身后的窗户。林月背挺得很直,坐在她旁边,刚好挡在她和窗户之间。
沈茗走到桌子边,把刚才没收的茶杯收拾了。“最近查得紧,”她把茶杯摞在一起,“别走正门,都从后巷走。”
夏蝉坐在林月旁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还攥在手里。她小声问道:“他们……是来抓我们的吗?”
林月把桌上的纸理了理,对齐:“不是。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
夏蝉抬头,笔尖悬在纸上没动。她看了林月两秒,歪了下头——大概是没听明白,等着林月往下说。
“老城区他们懒得管,就圈着我们在这儿处理。”林月把纸叠起来,“我们封,他们就不进来。但也别想出去——新城区全是检测点,光一动他们就知道。”
“合着是把我们圈在这儿当看门的。”阿棠嘟囔着。
林月没接话,把叠好的纸收进口袋。
夏蝉的笔在笔记本上点了两下,又问:“沈老板……也是吗?”
林月点了下头:“以前可比我们都利索。”
沈茗像没听见。她把茶杯端起来,往厨房走,脚步不紧不慢。
阿棠撇了撇嘴,低头继续涂指甲油,涂了一笔,又停了,嘟囔着:“管理局的人天天在这到处转,真是烦死人了。”
没人接话。小羽点了点头,又缩回到沙发角落里。角落里的白手套女人等车声完全远了,才重新开始擦桌子,一下一下,比刚才用力。
夜雨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那个红点还在她脑子里,一闪一闪。
小羽又开始说话了,阿棠嫌她吵,两个人拌了两句嘴。后堂的声音慢慢回来了,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黑板上的粉笔字被风吹掉一点渣。
人陆续散了。
夜雨没走,帮沈茗把杯子摞到厨房。沈茗擦着桌子,像随口问:
“今天怎么样?”
“没事。”
沈茗嗯了一声,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夜雨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好,擦了擦手,出去了。
后堂空下来。煤炉上的水壶还在响,声音在空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林月坐在桌边,翻着今天的任务记录。沈茗继续擦桌子,动作很慢。
“她今天暗号慢了两秒。”林月没抬头。
沈茗的抹布没停。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走到夜雨刚才坐的那张椅子旁边。椅子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坐痕。她看了一会儿。
“比我想的快。”
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
林月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快黑了,巷子尽头的街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落在湿石板上。
沈茗把椅子扶正。
水壶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