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父亲被带走那天
神历1218年,深秋。
玛尔塔蹲在货车的阴影里,专心致志地啃一块黑麦面包。
面包是三天前在上一座城买的,硬得像石头,啃一口得在嘴里含半天才嚼得动。但玛尔塔不嫌弃。她爹说过,粮食进了肚子才算自己的,揣在怀里会被偷,挂在车上会被抢,只有吃进肚里最安全。
所以玛尔塔从小养成了习惯——不管发生什么,先把东西吃完再说。
货队停在圣灰城外的官道上,十辆大车,装的都是香料。这个季节的藏红花最金贵,一磅能换一头牛。她爹文森特·格林把最值钱的几筐捆在车队中间,垫着干草,盖着油布,宝贝得跟亲儿子似的。
"玛尔塔!数数那筐藏红花!"
她爹的声音从车头传来,中气十足,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劲儿。文森特·格林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男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脸上总带着笑,见谁都先鞠躬,袖口磨得发白,活像个给人跑腿的账房先生。
玛尔塔叼着面包,从车底钻出去,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脆生生应道:"数过了!三百零七两,一两不少!"
"数错了。"文森特头也不抬,"是三百零八两。你偷吃了一两?"
"我没有!"玛尔塔气鼓鼓地,"我数了三遍!"
"那你就是数错了。"她爹终于抬起头,笑得眯起眼,"我说三百零八,就是三百零八。记着,跟人对账的时候,永远要比实账多报一两——万一路上颠掉一粒,也亏不着。"
玛尔塔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把面包塞回嘴里,含糊不清地点头:"知道了,爹。"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秋风把官道上的落叶卷成一团,赶车的伙计们靠在车辕上打盹,远处圣灰城的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城头飘着教廷的黑底金纹旗。
如果玛尔塔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她爹站着的样子,她一定会把那一口面包嚼得更久一点。
可惜她不知道。
马蹄声是突然响起来的。
先是一阵闷雷似的响动从官道尽头传来,然后烟尘里冲出十几骑——清一色的黑马,黑甲,黑披风,胸前绣着教廷的圣徽。打头的骑士勒住马,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车队,目光在香料筐上停了停,最后落在这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瘦高男人身上。
"文森特·格林?"
文森特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大人,小人就是。小人做的是正经香料生意,税是一文不少交的,通关文书也在——"
"奉大主教克莱蒙特之命,"骑士打断他,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经文,"捉拿异端炼金术士文森特·格林。以凡人之身,妄图改变造物之本质,亵渎神明,罪当火刑。"
官道上安静了一瞬。
玛尔塔嘴里含着面包,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炼金?"她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还是笑着的,但笑里像掺了沙子,"大人说笑了。小人连铁匠铺的炉子都没摸过——"
"搜。"
骑士一挥手,卫兵们跳下马,像拆麻袋一样把十辆大车翻了个底朝天。香料筐被掀翻,藏红花洒了一地,红得像血。伙计们抱着头蹲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玛尔塔看见她爹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快得她来不及反应。前一瞬还是讨好的笑,后一瞬他猛地撞开身边的卫兵,朝车队中间那辆最不起眼的货车扑过去。
"拦住他!"
骑士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文森特的手已经够到了车底——那里塞着一个旧木匣子,油布裹着,不起眼得像是装工具用的。玛尔塔认得那个匣子。她爹从她记事起就带着它,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从不让她碰,问急了就说是账本。
"爹的账本。"他总是这么说,然后笑得特别无辜。
此刻他抱着那个匣子,被两个卫兵按在地上,脸上蹭破了皮,血珠渗出来,却还是笑着的。
"大人,"他说,"这就是个账本。真不值当——"
骑士懒得跟他废话,一脚踩住他抱着匣子的手:"松手。"
文森特没松。
骑士加重了力道。玛尔塔听见骨头咔咔响的声音,她爹的脸白了一下,但那只手还是死死扣着匣子,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爹!"
玛尔塔终于反应过来,嘴里的面包掉在地上,她冲过去,被一个卫兵横过枪杆拦住,枪杆顶在她胸口,推得她踉跄后退,一屁股坐进翻倒的香料筐里。
"玛尔塔!"她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凶,凶得她从没见过,"别过来!"
他被人从地上拽起来,匣子终于脱了手,摔在泥地里。骑士捡起匣子掂了掂,随手扔给身后的随从:"带走。连人带货,都是异端的赃物。"
"我不是赃物!"玛尔塔从筐里爬起来,脸上糊着藏红花的花粉,黄一道红一道,"那是我家的货!我爹卖香料的!卖香料的怎么就是炼金术士了?!"
骑士看都没看她,翻身上马:"扣押货物,查封商号。十四岁以上从犯,一律收监候审。"
车队里安静得可怕。伙计们抱头蹲着,没有一个敢抬头。玛尔塔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炼金术士啊……该烧""可怜那丫头""赶紧走赶紧走,别沾上"。
她站在满地的藏红花里,脚边是沾了泥的那半块面包。她蹲下去,把面包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嘴里。
文森特被押着经过她身边。
他停了一下。卫兵推他,他没动,只是看着自己十四岁的女儿——脸上糊着花粉,嘴里含着半块面包,眼睛瞪得溜圆,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他忽然笑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玛尔塔,记住。看住那个匣子。别让穿袍子的碰它。"
"……什么?"
"谁都别信。"他说,"尤其——"
卫兵猛地拽了他一把,他没说完,被拖走了。
囚车吱吱呀呀地驶向圣灰城,玛尔塔跟在后面跑。她跑丢了鞋,赤着脚踩在秋天的碎石路上,追了半里地,追到城门口,被守城的卫兵拦住,眼睁睁看着囚车拐进城里,消失在高墙后面。
她蹲在城门口,把剩下的面包吃完。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刚才趁乱,她爹被按倒的时候,那个装面包的布袋不知怎么被塞了个硬邦邦的玩意儿。她打开一看,是那个旧木匣子。
她爹被踩住手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把匣子推到了她脚边。她蹲下来捡面包的工夫,鬼使神差地,就把匣子塞进了布袋里。
匣子沉甸甸的,挂着一把锈锁。她试着掰了掰,纹丝不动。
"账本。"她对着匣子说,"爹说的,账本。"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话——看住那个匣子,别让穿袍子的碰它。
"知道了,爹。"她把匣子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冰凉的木头上,"我记着呢。"
那天下午,玛尔塔去了城里的商会。
圣灰城商会会长是个圆滚滚的胖子,平时见她爹,老远就笑着迎上来,一口一个"文森特老弟"。可这天,玛尔塔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掌柜的出来三趟,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会长不在。会长去外地了。小姑娘你改天再来吧。"
玛尔塔说:"我爹的货被扣了,我要请会长出面作保。"
掌柜的装没听见,转身就要关门。
玛尔塔一脚踩住门槛:"商会收了会费,凭什么不管事?"
掌柜的停下,低头看着她,声音放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小姑娘,听我一句劝。你爹惹的是教廷。这年头,教廷说你爹是炼金术士,你爹就是炼金术士。商会替你出头?商会还想不想在圣灰城做生意了?"
门在她面前合上了。
玛尔塔站在门外,把怀里那块冻硬的面包掏出来,咬了一口。
她不哭。她爹说过,商人的眼泪不值钱,货才值钱。
打听到货被扣押在黑圣母修道院——教廷在圣灰城的仓库就设在修道院边上,名义上是"慈善粮仓",实际上什么东西都能往那儿塞。玛尔塔揣着布袋,沿着石板路一路走到修道院门口。
暮色沉下来,修道院的尖顶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高。门口立着两个卫兵,手按在剑柄上,像两尊石像。
玛尔塔在台阶下站定,把那半块面包最后一口咽下去,攥紧了怀里的布袋,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还没开口,修道院的门忽然开了。
暮光从门里漏出来,照亮了一个人的轮廓——白色的圣袍下摆,干净得纤尘不染,和这满城的灰败格格不入。
玛尔塔眯起眼,仰头看过去。
她想起她爹的话:别让穿袍子的碰它。
可那个穿袍子的人已经看见了她,正朝她走过来,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穿袍子的来了。
(本章完 · 下一章:神棍比我想象的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