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神棍比我想象的年轻
穿袍子的来了。
玛尔塔仰起头,看着那个从暮光里走出来的人,第一反应是:这神棍怎么这么年轻?
在她的想象里,能管着修道院、扣着别人家货的人,怎么也得是个白胡子老头,脸上写满"我是为你好"的那种。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白袍干净得发亮,眉眼温和得像刚出炉的面包,正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好奇。
"小姑娘,"他说,声音也温温的,"这么晚了,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玛尔塔把怀里的布袋搂紧了一点,警惕地后退半步:"你是管事的?"
"我是管灵魂的。"他笑了一下,"货的事,不归我管。"
玛尔塔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紧了——管事的、穿袍子的、笑着的,这三样凑在一起,跟她爹被抓时那个骑士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爹就是被笑着的人抓走的。
"放屁!"她脱口而出,"你们穿袍子的都是一个鼻孔出气!我家的货就扣在你们修道院的仓里,你现在跟我说不归你管?"
他愣了愣,还没说话,旁边的卫兵已经一步上前,手按上剑柄:"放肆!这是加百列司祭——"
"诶。"他抬手,打断了卫兵,"别吓着孩子。"
"我不是孩子!"玛尔塔梗着脖子,"我十四了!"
"十四岁,确实不是孩子了。"他点点头,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段寻常经文,"那请问这位十四岁的大人,你吃过饭了吗?"
玛尔塔的嘴张开又合上。
肚子先替她回答了——"咕噜噜"一声,在傍晚的修道院门口响得格外清晰。
她的脸腾地红了,把面包渣往嘴里塞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她捏着那半块已经凉透、还沾了泥的黑面包,嘴硬道:"……我吃过了。"
"吃了什么?"
"面包。"
"什么时候的?"
"……三天前的。"
他看着她手里的面包,没说话,转身对门里喊了一声:"修女嬷嬷,厨房还有热的面包吗?"
门里传来一个慈祥的声音:"刚出炉的,还有一筐呢。"
他回过头,看着她,认真地说:"货的事,我确实管不了放行——教廷的扣押令,文书上盖的是大主教的印。但我可以帮你查查扣押单,看看有没有能说道的余地。"
他顿了顿。
"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吃口热乎的。饿着肚子讨公道,公道还没讨到,人先倒下了。"
玛尔塔警惕地看了他半天。
"你不会在面包里下药吧?"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下药的是黑袍的。我是白袍的,我只管饭。"
玛尔塔将信将疑,但她实在太饿了。三天前的黑麦面包早就啃完了,她蹲在商会门口那会儿,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她想了想,把面包塞回布袋里,说:"那……行。先说好,我可不白吃你们的,我付钱。"
"好啊。"他说,"一块面包两个铜子,行价。"
玛尔塔掏出钱袋——里面一共七个铜子,是她全部家当。她咬了咬牙:"……行。"
"骗你的。"他说,"修道院的饭不要钱。进来吧。"
玛尔塔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
修女嬷嬷真的端来了一筐热面包,白面的,松软得像云朵,掰开还冒着热气。玛尔塔蹲在厨房门槛上,一口气吃了三块,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含糊糊地还在说话:
"所以那个扣押单……唔……真的能查?"
"能查。"加百列坐在厨房另一头,手里擦着一只盘子,"不过得等明天,管文书的执事睡了。"
"明天什么时候?"
"天亮。"
"那货呢?我爹的货,十车香料,真的都要充公?"
他擦盘子的手顿了顿:"教廷的令状是这么写的。异端的货物,一律充公。"
"我爹不是异端。"玛尔塔嚼着面包,声音闷闷的,"我爹卖香料的。他在城里做了十几年生意,税一次没少交过。他怎么就是异端了?"
加百列没接话。
他看着她,十四岁的小姑娘,脸上还糊着藏红花的花粉,黄一道红一道,蹲在门槛上,把第三块面包吃完了,又拿起第四块。
"……你饿多久了?"他问。
"不记得了。"玛尔塔含含糊糊地,"从昨天开始就没吃上正经饭。昨天上午,我爹被抓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爹叫什么?"
"文森特·格林。"
加百列擦盘子的手停住了。
玛尔塔没注意到,她低着头,把第四块面包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说他是炼金术士。可炼金术士……炼金术士长什么样?我爹连火都怕,烧水都要躲得远远的。他怎么可能去碰炉子。"
加百列沉默了很久。
"……格林。"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我明天帮你查扣押单。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先在厨房帮嬷嬷干活,抵个饭钱。"
"我不要人施舍。"玛尔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我有手有脚,我能干活。你让我干活抵饭,我就干活抵饭。等我把货讨回来,我还能给你开工钱。"
加百列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好啊。那说定了。"
那天晚上,玛尔塔被安排在厨房隔壁的一间小杂物间里。
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了干草,盖着一床旧毯子,墙角甚至放了一盏油灯。玛尔塔抱着她的布袋(里面装着那个沉甸甸的旧匣子和最后一块面包),在干草堆上坐了半天,才把布袋放在枕头边。
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漏下来的月光,睡不着。
隔壁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水声,然后是低低的诵经声——那个年轻司祭在做晚祷。声音透过薄薄的木板传过来,温温的,低低的,像哼歌。
玛尔塔翻了个身,把匣子搂进怀里。
"爹,"她对着黑漆漆的屋顶小声说,"这个穿白袍的,好像跟穿黑袍的不太一样。"
匣子沉默着。
"不过你放心,"她又说,"货我还是要讨回来的。等天亮,我就去找他查那个扣押单。等我把货讨回来,我就有钱了,我就能赎你出来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抵着冰凉的匣子,终于睡着了。
隔壁的诵经声停了一下。
加百列坐在床沿,看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到自己摊开的掌心上。他想起傍晚那个小姑娘——脸上糊着花粉,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旧布袋,明明饿得前胸贴后背,还要嘴硬说"我吃过了"。
他忽然觉得,她护食的样子,像极了一样东西。
像什么,他说不上来。
窗外,修道院的钟楼敲过了九下。他熄了灯,躺下去,却半天没有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名字:
文森特·格林。
……那个人,他好像在主教的书房里见过这个名字。写在一份他本不该看见的名单上。
他翻了个身,把这件事按进心底,闭上眼睛。
夜很深了。厨房隔壁的杂物间里,十四岁的玛尔塔抱着她爹留给她的匣子,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一丁点面包屑。
她不知道,明天天亮之后,她会讨回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扣押单确实能查。
坏消息是,她爹文森特·格林的名字,不在扣押单上——在火刑名单上。
(本章完 · 下一章:黑圣母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