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打开那个箱子,我们就完了
加百列伸手,搬开了第一箱藏红花。
"这一箱也是香料。"他说,声音很稳,"文书大人要看,就都翻出来。"
文书官站在旁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第二箱,第三箱——那排藏红花货箱一共六箱,他搬开四箱,货箱挪动的声音在仓库里显得格外响。玛尔塔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搬箱子的动作,看着那排货箱渐渐变矮,露出底下的夹层。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忽然开口:"加百列。"
他停住了。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有点抖,"那底下,什么都没有。就是空的夹层,防潮用的。你翻到这就行了——你跟他说,查过了,干净。"
加百列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文书大人看着呢。"他说,"查不干净,交不了差。"
"那就让他查!"玛尔塔往前走了一步,"让他来翻!你不用——"
"玛尔塔。"他打断她,声音很低,"让开。"
她愣住了。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俯下身,把手伸进夹层。
玛尔塔的脑子"嗡"地一声。
"别!"她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碰它!"
她的手很凉,攥着他的手腕,攥得死紧。她的指甲掐进他袖口的布料里,掐得发白。
"加百列,"她看着他,声音抖得厉害,"你打开那个箱子,我们就完了。"
"我爹让我看住它,他说时机未到。五年了,我连碰都没碰过它——就因为它是我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你答应过我的。"她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你说,开箱子这种事,一个人容易害怕。你说等风声过去了,你陪着我开——你忘了吗?!"
加百列看着她。
他看见她哭了。五年来,他见过她饿肚子、见过她被人欺负、见过她爹被烧死那天她咬着嘴唇咬出血——他没见过她哭。
现在她哭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货箱上,砸在他手背上。
他张了张嘴:"玛尔塔——"
"求你。"她说,"加百列,我求你了。就这一回——你放它一马,就当没看见。他问起来,你就说查过了,是空的。他不会知道的。"
加百列的手,停在夹层里。
他感觉到指尖触到了那个油布包——他昨晚亲手确认过的位置,分毫不差。油布包硬邦邦的,硌着他的指尖。
文书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司祭大人,夹层里——有什么吗?"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玛尔塔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全是恳求。
加百列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忽然想起克莱蒙特的话:"查不干净,那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包庇异端,同罪。"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玛尔塔,让开。"他说,"这一次,我不能。"
他轻轻挣开她的手,把油布包从夹层里拖出来。
玛尔塔站在原地,看着他手里的油布包,像看着一柄悬在头顶的刀。
"……加百列。"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你打开它,我们就完了。"
"我知道。"他说。
他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一个旧木匣子,巴掌宽,一拃长,木头已经旧得发黑——就是她抱了五年的那个匣子。他伸手,去掰那把锈锁。
"咔哒"一声。
锁开了。
锁芯早就锈空了,根本没锁住——像是被人撬过,又原样扣回去的。
玛尔塔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把松开的锁,也看见了他打开箱盖的动作。
箱盖翻开,里面躺着一本旧手稿。
皮革封面,没有书名,页边被翻得起了毛边,纸张泛黄。手稿旁边,还用油纸包着一小包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文书官凑过来,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这是——炼金术的手稿!司祭大人,这可是实证!异端之女私藏炼金术手稿,铁证如山!"
他伸手就要拿。
加百列按住了手稿。
"……我来向主教大人复命。"他说,"手稿,我带去。"
文书官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缩回了手:"那就有劳司祭大人了。小的这就回去,向主教大人禀报搜查结果。"
文书官走了。
仓库里只剩下两个人。
玛尔塔站在原地,看着那本手稿,看着那个匣子,看着加百列。
她看了很久。
"……我爹,"她的声音很轻,"真的是炼金术士?"
加百列没有回答。
"他连火都怕。"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烧水都要躲得远远的。他怎么会……"
她说不下去了。
她蹲下来,蹲在那个空了的匣子前,伸手摸了摸匣子内壁。内壁很光滑,像是被手摩挲过无数遍——她爹生前,一定也常常打开这个匣子,看里面的手稿。
"……五年了。"她轻声说,"我抱着它五年了。我每天抱着它睡觉,抱着它跑商路,抱着它躲差役。我以为我守着我爹留给我的宝贝。"
"原来我守着的,"她抬起头,看着加百列,"是能送我上火刑柱的东西。"
加百列站在她面前,怀里抱着那个匣子,抱着那本手稿。
他看着她蹲在地上,满脸是泪,忽然觉得,怀里这匣子,比烧红的铁还烫。
"玛尔塔,"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手稿的事——我去跟主教说。就说,匣子是空的。"
玛尔塔抬起头,看着他。
"……空的?"她笑了,笑里带着泪,"文书官都看见了。你跟我说空的?"
"我会想办法。"
"你还有什么办法?"她看着他,"你连我的箱子都护不住——你还能护住我?"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像往常一样,把眼泪擦干。
"加百列,"她说,"你把箱子还我。手稿你拿走,那是你交差的凭证。可箱子——那是我爹的东西。你得还我。"
加百列沉默了一下,把匣子里的油纸包拿出来,放在手稿上,然后把空匣子递给她。
她接过匣子,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
空空的。
她爹留给她最后一样东西,现在空了。
"……行了。"她说,"你走吧。你该去交差了。"
她抱着空匣子,转身,走进仓库深处,蹲在那排被搬开的货箱前,背对着他。
加百列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想上前一步——可脚下像生了根。
他最终只是说:"……玛尔塔,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奉的是命,办的是差。换我,我也这么办。"
她说:"你走吧。"
加百列抱着手稿,转身,走出仓库。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刚才问我,怕不怕。"他说,没有回头,"我怕。"
"我怕的不是主教,不是火刑。"他说,"我怕的是——你今天看我的眼神。"
他说完,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玛尔塔蹲在仓库里,抱着那个空匣子,很久很久。
直到仓库的光线暗下来,她才低头,看着怀里的匣子,轻声说:
"……爹,你让我看住它。"
"我没看住。"
她把脸埋进匣子里,终于哭出了声。
(本章完 · 下一章:焚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