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搜查令上盖着红蜡
第二天一早，克莱蒙特主教召见加百列。
召见的地点不在修道院，在主教府的书房。加百列进门的时候，克莱蒙特正坐在窗边喝茶，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看起来格外慈祥。
"加百列，来，坐。"克莱蒙特放下茶杯，笑着招手，"尝尝这茶，北边新贡的，甜得很。"
加百列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茶："主教大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克莱蒙特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就是听说，彻查炼金术士的事，进展不太顺。北边抓了几个，可都是些小鱼小虾——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河底呢。"
加百列没有说话。
克莱蒙特看着他，忽然问："加百列，我听说，你收留的那个丫头——玛尔塔·格林，在金雀货栈，做起了买卖？"
"是。"加百列说，"她自食其力，做正经香料生意。"
"正经生意。"克莱蒙特笑了，"好，正经生意好。教廷查人，向来不冤枉好人。查干净了，她以后才能安心做生意。你说是不是？"
"是。"
"那就好。"克莱蒙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他面前，"这是搜查令。教廷查案，需要个懂行的人去盯着——你是司祭，又认得那丫头，你去最合适。"
加百列看着那卷文书，没有动。
"去查查她的货栈。"克莱蒙特端起茶杯，声音轻飘飘的，"查得干净，教廷记你一功。查不干净——"
他顿了顿，笑了笑："查不干净，那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教廷的律法你也知道，包庇异端，同罪。"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加百列伸手，拿起那卷文书，展开。搜查令上写得清清楚楚：彻查金雀货栈仓库，异端文森特·格林之女玛尔塔·格林，名下产业，一律搜查。
落款处，盖着克莱蒙特主教的朱红大印，红蜡的印痕，鲜艳得像一滴血。
"……是。"加百列说，"我这就去。"
"不急。"克莱蒙特摆了摆手，"喝茶，喝完再去。"
加百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甜的。可他喝下去，只觉得苦。
从主教府出来，加百列在街上站了很久。
他手里攥着那卷搜查令，羊皮纸被他捏得发皱。他抬头看了看天——是个晴天，太阳明晃晃地挂着，照得人眼睛疼。
他转身，往货栈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想起玛尔塔昨晚说的话："加百列，不管明天查不查得到，你都要好好的。"
他想起自己昨晚做的事——他摸黑去了货栈，确认了那个箱子藏的位置。油布包，藏红花货箱的夹层底仓，压在最底下。
他知道那箱子在哪。
他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现在就去告诉她，让她把箱子转移。可她一个姑娘家，城里全是教廷的眼线，她能转移到哪去？转移的时候被抓了现行，那就是"异端余孽转移罪证"，比她藏着更糟。
第二条：他自己去查。他翻一翻表面的货，说一声"干净"，收队走人。克莱蒙特要的是交差，他要的是她平安——只要他查得"干净"，这一关就过了。
他选了第二条。
他想得很清楚：他自己去查，箱子他看得见，但他不碰。他翻几箱香料，对监军说"都是正经货"，然后把搜查令一交，完事。那箱子在夹层底下，他不去碰，谁也发现不了。
他加快脚步，往货栈走去。
走到货栈门口，他停住了。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主教府的马车。车旁站着一个人，穿着教廷文书官的黑袍，手里抱着一卷文书，看见他，行了个礼：
"加百列司祭，主教大人说了，教廷查案，要公正。小的跟您走一趟，做个见证。"
加百列看着那个文书官，攥着搜查令的手，指节慢慢泛白。
"……好。"他说，"走吧。"
货栈的门开着。
玛尔塔正在柜台后面对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加百列站在门口，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
"加百列？你怎么——"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她看见了他手里的搜查令，也看见了他身后那个黑袍的文书官。
她的笑僵在脸上。
"……加百列，"她看着他，声音轻下来，"你这是……"
加百列看着她，把搜查令展开，递到她面前。
羊皮纸上，朱红大印的红蜡，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奉命搜查金雀货栈。"他说。
玛尔塔没有接搜查令。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搜查令上，又移回他脸上。
"你查？"她问。
"奉命。"他说。
"……哦。"她点了点头，退开一步，让开门口，"那进来吧。"
她让开的那一步，很轻，很稳。
可加百列觉得，那一脚，像踩在他心口上。
他走进货栈，文书官跟在后面。亚瑟从后屋探出头来，看见这阵势，脸都白了，被玛尔塔一个眼神按回去。
"仓库在这边。"玛尔塔在前头带路，声音平平的，"要查什么，您随意。"
她叫他"您"。
五年来，她第一次叫他"您"。
加百列攥着搜查令，跟着她走进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货箱，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扫了一眼——那排藏红花货箱，就在仓库最里面，靠墙堆着，码得整整齐齐。
他移开目光，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排货箱前，掀开一箱："藏红花。正经货。"
他翻了几箱，都是香料，翻得很仔细，翻得很慢。
"都是正经香料。"他回头，对文书官说，"账目清白，没有异端之物。"
文书官没有说话。
他站在仓库中间，目光在货箱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排靠墙的藏红花货箱上。
"司祭大人，"文书官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最里面那排，还没翻呢。"
加百列的心，沉了下去。
"那排都是藏红花。"他说，"刚翻过——"
"司祭大人翻的是外面的。"文书官笑了笑，"最里面那排，靠墙的那几箱，还没动过。教廷查案，向来一视同仁——不如，把那几箱也翻翻？"
仓库里安静下来。
玛尔塔站在门口，看着加百列。
加百列站在那排藏红花货箱前，看着那个油布包——他知道，那东西就在底下，藏在他昨晚亲手确认过的位置。
他伸手，指尖触到货箱的边缘。
"……好。"他说，"翻就翻。"
（本章完 · 下一章：你打开那个箱子，我们就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