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火光照亮他诵经的脸
焚烧手稿后的第七天,玛尔塔不再做姜饼了。
厨房里的姜饼模子积了一层薄灰,亚瑟有一次想替她收起来,被她拦住了:"放着吧。又不碍事。"
亚瑟缩回手,没敢再动。
东家还是照常开店,照常对账,照常跟人谈价。只是亚瑟发现,她笑的时候,眼睛不笑了。从前她谈价,眉飞色舞,像个偷了糖的孩子;现在她谈价,还是那副利索的嘴皮子,可那双眼睛,像蒙了一层灰。
"东家,"有一天,亚瑟实在忍不住了,"您要是不痛快,就歇两天吧。"
"我不痛快什么?"玛尔塔头也不抬,"生意好着呢。昨天那笔布料的单子,你算算,赚了多少?"
"赚了钱,您也不高兴啊。"
玛尔塔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谁说的。"她说,"赚了钱,我当然高兴。"
她低头继续拨算盘,算盘珠噼里啪啦地响。
亚瑟站在柜台边,看着她,没再说话。
他注意到,东家已经半个月没去过修道院了。
以前她每个月都要去几趟——送蜜饯,送藏红花,送北边带回来的新玩意儿。可现在,她连修道院的方向都不看一眼。
"东家,"亚瑟小心翼翼地,"修道院那边,您不去看看?"
"看什么?"玛尔塔头也不抬,"看司祭大人诵经?"
"……您以前不是总去的吗?"
"以前是以前。"她说,"现在人家是教区的楷模,忠诚的表率。我一个异端的女儿,往人家跟前凑,不是给人添堵吗?"
亚瑟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
那天下午,玛尔塔去商会办事,路过街角,远远看见加百列从对街走过来。
他穿着白袍,怀里抱着两袋粮食,正往孤儿院的方向走——那是她以前每个月都会做的事,送米面给孤儿院。
她停住脚步。
加百列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对望了一瞬。
"……玛尔塔。"他先开口。
"司祭大人。"她点了点头,声音客气得像对陌生人,"忙呢?"
"给孤儿院送粮。"他说,"你——你以前也送,这个月怎么没见你?"
"货栈忙。"她说,"腾不开手。以后,就劳烦司祭大人多费心了。"
她说完,侧身让路:"您忙,我走了。"
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加百列站在街心,抱着那两袋粮食,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粮食——以前,她送粮的时候,总要顺便给他捎一包蜜饯,说是"顺路"。
现在,她连"顺路"都不编了。
傍晚,玛尔塔从商会回来,路过教堂。
教堂里亮着灯,传出低低的诵经声——是他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从门缝里看进去,他跪在黑圣母像前,背影被烛火拉得很长。烛火跳动着,把他诵经的脸照得明明灭灭——他闭着眼,嘴唇翕动,一句一句,诵得很慢,很认真。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五年前,她十四岁,在教堂门口第一次看见他——年轻的白袍司祭,温和得像刚出炉的面包。她骂他神棍,他请她吃面包,她分他半块姜饼,他人生中第一口甜食。
她爹死那天,他给她留了第一块姜饼,烤糊了边。
她告白那天,他说"我的生命已经许给主了"。
昨天,他烧了她爹的手稿,在火盆前,背对着人群,诵了一段经文。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这个人,她看了五年。
五年,足够她记住他所有的样子——他念经的样子,他擦盘子的样子,他教她写字时皱眉的样子,他留饭时放下碗就走的样子。
可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他。
她不知道他烧手稿的时候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他诵经的时候,是在求谁宽恕。她不知道他怀里藏着的那封信——她甚至不知道有那封信。
她只知道,那个火盆,是他点的。
玛尔塔站在教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没有进去,没有喊他,没有像以前一样,蹲在门口等他诵完经,然后笑着递上一块姜饼。
她走进夜色里,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加百列诵完一段经文,睁开眼睛。
教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他跪在圣母像前,忽然觉得,门外好像有人来过。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教堂的门。
门槛上,放着一小包东西。
油纸包着,系着红绳——他认得这个包法。她给他包藏红花,从来都是这个包法。
他蹲下来,捡起那包东西,拆开。
里面是藏红花。最好的那种,红得像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加百列捧着那包藏红花,站在教堂门口,愣住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五年前,她第一次赚钱,买了最好的藏红花给他泡茶,说"贵的东西配贵人"。
现在,她把这包藏红花放在他门口——不是示好,是还礼。
"东西还你。"她没说出口的话,他都听得见,"我教你的,我认了。你给我的,我还了。两清了。"
他攥着那包藏红花,猛地追出去。
巷口空空的,只有夜风卷着落叶。
他站在巷口,攥着那包藏红花,站了很久。
忽然,他看见街那头,两个穿黑袍的差役,正推开金雀货栈的门。
"玛尔塔·格林?"差役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跟我们走一趟。"
货栈里,玛尔塔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算盘停在半空。她抬起头,看着门口的两个差役,又透过他们的肩膀,看见了街对面那个攥着藏红花、站在风里的白袍身影。
四目相对。
差役回头:"看什么呢?走!"
玛尔塔收回目光,放下算盘,平静地问:"……什么事?"
"什么事?"差役冷笑一声,"异端之女,私藏异端遗物——上头有令,收监候审!带走!"
玛尔塔被押着走出货栈,走到街心。
加百列站在街对面,看着她被押过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
"司祭大人,"她看着他,声音平静,"我那包藏红花,您收好。往后,两清了。"
她说完,跟着差役走了。
加百列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藏红花,看着她被押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很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藏红花——红得像血,像那盆火,像她看他的最后一眼。
(本章完 · 下一章:异端从犯玛尔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