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异端从犯玛尔塔
审判只用了半个时辰。
教廷的异端案,向来不设辩护。玛尔塔被押上堂的时候,堂上已经坐好了人——克莱蒙特主教坐在主位,两旁是教廷的文书官和两名司祭。加百列站在堂下,白袍,垂着眼,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异端文森特·格林之女,玛尔塔·格林。"文书官念着卷宗,声音平板,"私藏异端遗物,知情不报,按律,当以异端从犯论处。"
玛尔塔站在堂中央,听着,没有辩解。
她知道辩解没用。十二天前,加百列在仓库里打开那个箱子的时候,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教廷要查你,账本摊开也没用。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克莱蒙特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玛尔塔想了想,问了一句:"判什么?"
克莱蒙特似乎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异端从犯,按律,火刑。"
火刑。
玛尔塔听见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她想起她爹。五年前,她爹也是这两个字——在圣灰城广场,在人群的欢呼声里。
她忽然很想笑。
"……行。"她说,"知道了。"
堂上安静了一瞬。
克莱蒙特眯了眯眼,正要开口,加百列忽然说话了。
"主教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哑,"手稿已焚,罪证已毁。她只是一个商人,自食其力,从未接触炼金之术——"
"加百列司祭。"克莱蒙特打断他,声音还是温和的,眼神却冷了下来,"手稿,是你亲手从她的箱子里查获的。你亲眼所见。"
"是。但——"
"还是说,"克莱蒙特慢悠悠地,"司祭大人与这异端之女,有什么……私情?"
堂上又是一静。
加百列站在堂下,看着克莱蒙特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出话来。
"好了。"克莱蒙特摆摆手,"退堂。罪犯玛尔塔·格林,押入主教府牢房,待行刑日,押赴刑场。"
两个卫兵上前,押着玛尔塔往外走。
经过加百列身边时,她停了一下,没有看他。
"……司祭大人,"她低声说,"你刚才那几句话,我领了。"
她说完,走了。
加百列站在堂下,看着她被押走的背影,觉得脚下像灌了铅。
审判结束后第三天,教区为加百列举行了嘉奖礼。
克莱蒙特亲自为他戴上圣冠——"加百列司祭,查获异端遗物,当众焚毁,大义灭亲,实为教区之楷模。本主教亲赐圣冠,嘉其忠诚!"
教众们欢呼着,朝圣者们涌上前来,争着碰一碰他的衣袍,说是"沾沾圣气"。
加百列站在祭坛前,戴着那顶圣冠,听着满堂的欢呼,忽然觉得,那顶冠冕,重得像一块铁。
他想起那个火盆。他想起她站在人群最后面,隔着火盆看他的眼神。
他失眠,是从那天开始的。
起初是一夜一夜地睡不着。他躺在书房的行军床上,一闭眼,就是火盆里蹿起的火苗,就是她蹲在仓库里抱着空匣子的背影,就是那封信上他爹的字迹——"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活下来"。
后来他干脆不睡了。他点着灯,翻教律,一卷一卷地翻。
异端从犯,能否减刑?
——需证明"改信",由主教亲审。
异端之女,可否特赦?
——须主教亲笔特赦令,或……教皇敕令。
加百列看着那一行行冰冷的律文,忽然觉得荒谬。
能救她的人,只有一个——克莱蒙特。而克莱蒙特,正是要烧死她的人。
他合上教律,在灯下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次。他数了数——她已经被关进牢房十二天了。
行刑日,在下月初三。
还有十八天。
那天深夜,加百列一个人去了主教府的牢房。
牢房在主教府的地下,阴冷,潮湿,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过道尽头。守牢的狱卒认得他,没敢拦:"司祭大人,您怎么来了?"
"……看看犯人。"他说,"上头让我盯着她,怕她寻短见。"
狱卒信了,把他领到最里面一间牢房前,识趣地退开了。
加百列站在铁栏外,借着过道里昏暗的光,看见她蜷在角落里。
她瘦了很多。头发散着,脸上蹭了灰,抱着一团旧稻草——那是她的枕头。她没睡,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嘴唇翕动着,在数什么。
"……三百零七两。"她轻声数着,"不对,三百零八两。"
"爹说,跟人对账,永远要比实账多报一两。"
"可我算不清了。"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爹,你教我的,我算不清了。"
她抱着稻草,蜷得更紧了些,没有再说话。
加百列站在铁栏外,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攥着钥匙的手,指节泛白。
他知道,她数的是藏红花——三百零七两,还是三百零八两。那是她爹被抓那天早上,她在货车上数的那筐藏红花。
她在用最后的力气,算一笔永远算不完的账。
加百列站在牢房外,站了很久。
他没有开门。
他攥着那把钥匙——他拿得到钥匙,他能放她走。可他知道,他要是放了她,明天圣灰城就会贴出通缉令,全城的教廷卫兵都会追她,她一个姑娘家,跑不掉的。
他放下钥匙,转身,走了。
走出牢房,走出主教府,走在深夜空无一人的街上。
他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她问过他的话:
"司祭大人,你说,人能改命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依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月光下,攥着那封信——文森特·格林写给她女儿的信——攥得纸都皱了。
"……玛尔塔,"他低声说,"你再等等。"
"等我想出办法来。"
夜风把他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钟楼,敲过了三下。
他不知道的是,牢房里,玛尔塔蜷在角落里,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她也在等。
等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人。
(本章完 · 下一章:牢房里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