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教区的英雄,失眠的司祭
加百列是在她走后的第十一天,开始做梦的。
那晚他照例睡不着,数着钟楼的钟声,数到四,又数到五,越数越清醒。他索性披衣起来,坐到书桌前,点亮油灯。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那封信,那包藏红花,那罐姜饼。
他每天都要看一遍这三样东西,看完,再一样一样放回去,像完成某种仪式。
"……玛尔塔,"他对着那罐姜饼说,"你到维德兰了吗?"
罐子不会回答。
他吹灭灯,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睡着了。
他梦见修道院的厨房。黄昏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灶台上热气腾腾,一个姑娘蹲在门槛上,背对着他,手里捧着一块姜饼,正专心致志地啃。
她穿着蓝底白花的衣裳,头发挽得松松的,露出后颈一颗小小的痣。
他认得那个背影。
"……玛尔塔?"
她回过头,嘴里还含着姜饼,腮帮子鼓鼓的,看见他,眼睛弯起来,含糊不清地喊:"神棍!过来!趁热吃!"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接那块姜饼。
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她不见了。
姜饼还冒着热气,灶台上的火还烧着,可人没了。
"玛尔塔!"
他猛地睁开眼,满身冷汗。
窗外还是黑的。他躺在行军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一摸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枕头已经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她以前说过的话:"司祭大人,你天天念经,主能听见吗?"
他不知道主能不能听见。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她蹲在厨房门槛上吃姜饼,回头喊他"神棍",他伸手去接,她就不见了。
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他白天照常做他的"教区英雄"。
弥撒照常主持,经文照常念,教众们照常挤在教堂里,争着碰他的衣袍,说"沾沾司祭大人的圣气"。克莱蒙特隔三差五召见他,夸他"沉稳""忠诚",说"加百列,你是教廷未来的栋梁"。
加百列听着,点头,微笑,念经。
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路过集市的时候,闻到姜饼的味道,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站很久,直到卖姜饼的摊贩问他"大人,来一块?",他才回过神,摇摇头,走开。
他给孤儿院送粮的时候,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他总恍惚觉得,下一秒,那个姑娘就会从里面跑出来,脆生生地喊"司祭大人,我给你捎了蜜饯"。
他书房的桌上,那罐姜饼,一直放着。
他舍不得吃。
他怕吃完了,她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冬天来了。圣灰城下了第一场雪。
克莱蒙特在主教府设宴,款待教区的大小司祭。加百列坐在席间,端着酒杯,听着满堂的觥筹交错,忽然听见有人提起一个名字:
"——听说,维德兰那边,有个做香料生意的女商人,做得风生水起。"
"女的?做香料?"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咱们圣灰城过去的……叫什么来着?格林?"
"格林?异端那个格林?"
"嘘——人家现在叫金雀!金雀商行,听说过没有?"
加百列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他垂下眼,看着杯里的酒液——澄澈的,映着烛火。
他没有抬头,没有追问。
他只是在心里,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
金雀。
她当年说过,货栈要叫"金雀",金色的雀鸟,自由。
"……她到维德兰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活得好好的。"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还是在厨房门槛上吃姜饼,回头喊他"神棍"。他走过去,没有伸手去接姜饼——他蹲下来,看着她,问了一句:
"玛尔塔,你还恨我吗?"
她嘴里含着姜饼,歪着头想了想,含糊不清地说:
"恨。"
"那你还来给我送姜饼?"
"姜饼是姜饼,恨是恨。"她说,"两码事。"
他醒了。
窗外,雪还在下。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天亮后,他去教堂做早祷。
他跪在黑圣母像前,念着经文,念着念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像上——烛火映着圣母像乌黑的脸。
他忽然觉得,像上的黑斑,好像淡了一点。
他揉揉眼睛,再看——还是黑的,和过去两百年一样。
"……眼花了。"他低声说,"熬夜熬的。"
他低下头,继续念经。
他不知道,他身后,两个路过的神父也停住了脚步,正盯着那尊黑圣母像,面面相觑。
"……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像上的黑斑——好像,淡了一点?"
"胡说。那是圣迹,是香火熏的,怎么会淡?"
"可我刚才真的看见——"
"你看错了。走吧走吧,该做早祷了。"
两个神父说着,走了。
教堂里只剩下加百列一个人,跪在像前,念着经文。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这个假装一切如常的城里。
(本章完 · 下一章:黑圣母像的黑斑淡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