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衣冠冢前的姜饼
玛尔塔的衣冠冢,立在圣灰城外三里的墓园里。
教廷搜了五天,没搜到尸体,克莱蒙特便做主,说"异端之女,坠河溺毙,尸身不获,立衣冠冢以镇邪,以儆效尤"。教众们挤在墓园外,等着看热闹——异端之女的坟,据说埋了她生前的衣物,还压了符咒,说是"镇住她的魂,免得回来作祟"。
加百列被叫去主持葬仪。
克莱蒙特说:"你与她相熟,送她一程,也算全了这段缘分。"
加百列站在坟前,看着那口小小的空棺——里面放着一件旧衣裳,是她留在货栈的。他认得那件衣裳,蓝底白花的,她出远门才舍得穿。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封信,硌得他生疼。
他念了葬经。念得很慢,很轻。教众们交头接耳,说"司祭大人真是慈悲,连异端之女都肯超度"。
他听见了,没有反驳。
葬仪结束,人群散去。加百列站在坟前,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从天亮站到天黑。
暮色沉下来,墓园里只剩他一个人。他蹲下来,坐在坟前的青石板上,看着那方新立的墓碑——"异端之女玛尔塔·格林之墓",字是新刻的,笔画里还残留着石粉。
"……玛尔塔,"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别怪我。这碑,是他们立的。我没拦住。"
"我知道你没死。你是我送走的,我能不知道吗?"
"可我不能说。我说了,他们就会顺着线索查到你,查到亚瑟,查到那条船。我就只能——"他顿了顿,"只能当你是真的死了。"
夜风从墓园里穿过来,吹得坟头的纸幡沙沙作响。
"你爹的信,我看了。"他说,"他说,他这辈子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活下来。我烧手稿那天,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想用自己那本手稿,换你一条干干净净的命。他想让你往后,再也不用背着'异端的女儿'这个名头活着。"
"可我没做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爹用命换来的干净,让我给烧了——不,让我给弄砸了。你差点死在刑场上,是我……是我差点害死你。"
他沉默了很久。
"……玛尔塔,你活着,就好。"他说,"你走吧。走得远远的。维德兰,是个好地方,教廷管不着。"
"你爹给你留的信,我收着了。等你哪天安定下来,我把信还你。"
他靠着墓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很亮,照得整个墓园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想起五年前,她蹲在修道院厨房门槛上啃面包的样子。她那时候十四岁,脸上糊着藏红花的花粉,跟他讲她爹被抓的事,讲着讲着,把面包吃完了。
"……那时候,我要是能拦住那队卫兵,该多好。"他说,"你就不用吃这么多苦。"
他自言自语,说了很久。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下去,靠着墓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墓园对面的坡后,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蹲在灌木丛里,看着他。
玛尔塔没有走。
她本该连夜出城的——亚瑟的船还停在河汊里等她。可她听说教廷要给她立衣冠冢,鬼使神差地,就绕了回来。
她蹲在坡后,看着他念葬经,看着他坐在坟前,看着他从天亮坐到天黑,看着他自言自语。
她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靠着墓碑,睡着了。
她蹲在灌木丛里,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傻子。"她哑着嗓子说,"我又没死。你守什么坟。"
她抹了把眼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个磕了口的陶罐。罐子里,装着她连夜烤的姜饼。
她把罐子放在坡脚的草丛里,又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根炭条,在罐底歪歪扭扭地刻了一行字。
然后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钻进夜色里,走了。
这一回,她真的走了。
天亮时,加百列被冻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墓碑上睡了一夜,白袍上沾满了露水。他揉着僵硬的脖子站起来,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愣住了。
坟前,放着一个陶罐。
陶罐的釉面粗糙,边上磕了一个口子——他认得这个罐子。她做姜饼的罐子,跟了她五年的那个。
他猛地抬头,四下张望。
墓园里空荡荡的,晨雾还没散,只有纸幡在风里沙沙地响。坡后的灌木丛里,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像是有人蹲过一夜的痕迹。
加百列蹲下来,捧起那个陶罐。
罐子沉甸甸的,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罐姜饼,还带着微微的热气。
他捧着那罐姜饼,蹲在坟前,蹲了很久。
他知道她回来过。
她知道他守了一夜。
她放下一罐姜饼,走了。
他忽然又想笑,又想哭。
"……你倒是,"他哑着嗓子说,"留了饭再走。"
他抱着那罐姜饼,站起来,走出墓园。
走到墓园门口,他忽然停住,低头看那罐子——罐底似乎刻着什么。
他翻过罐子,就着晨光,看见罐底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字:
"你留的饭,我吃了五年。这罐姜饼,你留着。往后,各走各的。"
加百列看着那行字,站在墓园门口,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握着那个陶罐,指节泛白。
"……各走各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玛尔塔,你说得轻巧。"
"你走了,我这饭,留给谁吃?"
他把罐子抱在怀里,转身,走回圣灰城。
城门口,两个守城的卫兵看见他,行了个礼:"司祭大人早。"
"早。"他点了点头,抱着那个陶罐,走进城门。
卫兵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司祭大人怀里抱的什么?"
"不知道。像个罐子。"
"大清早抱个罐子进城……怪里怪气的。"
加百列没有听见。
他抱着那罐姜饼,走回修道院,关上门,把那罐姜饼放在书桌上——和那封信,和那包藏红花,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看着那罐姜饼,从日出,看到日落。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本章完 · 下一章:教区的英雄,失眠的司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