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主教的第一课
克莱蒙特召见加百列,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
地点是主教府的书房。加百列进门的时候,克莱蒙特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加百列,"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今年多大了?"
"回主教大人,二十八。"
"二十八。"克莱蒙特重复了一遍,"正是好年纪。本主教二十八岁的时候,还在边陲的小教堂里当执事,每天擦烛台、扫院子,连主教府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加百列:"你比本主教当年强多了。年纪轻轻,就是教区公认的楷模。圣冠戴过了,教众拜过了,将来——"
他顿了顿:"主教的位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加百列垂着眼:"主教大人抬举。"
"不是抬举。"克莱蒙特走到书桌前,坐下,端起茶杯,"教廷用人,向来公道。有才的提拔,忠诚的重用。加百列,本主教很看好你。"
"但你得明白,教廷要的忠诚,是什么。"
他放下茶杯,看着加百列,一字一句地说:
"忠诚,就是放弃你最想要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本主教年轻时,也有过想要的东西。"克莱蒙特说,目光有些飘远,"一间小教堂,一个……想守的人。后来本主教明白了,心里装着别人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教廷的栋梁,心里只能装一件事——主。"
"你听懂了吗?"
加百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听懂了吗?
他想起那个梦——她蹲在厨房门槛上吃姜饼,回头喊他"神棍"。
他想起那封信——"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活下来"。
他想起那罐姜饼——"往后,各走各的"。
他心里想要的东西,从来只有一样。
而克莱蒙特要他放弃的,恰好就是那样东西。
"……是。"他说,"主教大人教诲得是。"
克莱蒙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对了,本主教听说,你最近,常在教堂待到深夜?"
"回主教大人,圣迹显现,法事多,弟子多守了一会儿。"
"嗯。"克莱蒙特端起茶杯,"还有——本主教听说,你书房里,放着一个姜饼罐?"
加百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对上克莱蒙特的眼睛——那双眼睛笑眯眯的,看不出深浅。
"……回主教大人,"他定了定神,"是嬷嬷们做姜饼用的,放在弟子这儿,图个方便。"
"是吗。"克莱蒙特笑了笑,没再追问,"年轻人,难免的。教廷不追究。"
他话锋一转:"对了,本主教还听说——维德兰那边,有个姓格林的商行,做得风生水起?叫什么……金雀?"
加百列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主教大人说笑了。"他面上不动声色,"格林这个姓,天底下多得是。金雀——许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巧合。"克莱蒙特笑了笑,"嗯,巧合好。这世上,还是巧合多些,太平。"
他端起茶杯,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加百列行了个礼,退出书房。
走出主教府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他站在屋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天晚上,加百列回到修道院,推开书房的门。
他刚迈进去一步,就停住了。
书房里,有人来过。
他的书桌被动过——笔架的位置偏了一点,砚台的墨迹干在了不该干的地方。他走之前记得,他把那封信夹在一本经文里,经文放在书架的第三层。
他快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经文,翻开——信还在。
他又检查了抽屉——那包藏红花,那罐姜饼,都在。罐子里的姜饼一块没少。
他松了口气,正要合上抽屉,忽然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系着红绳,放在桌角。
他拆开——里面是一包姜饼。
还带着热气。
加百列站在桌前,看着那包姜饼,脊背一阵发凉。
他刚才在主教府,刚说过"姜饼罐是嬷嬷们用的"。现在,他的书桌上,多了一包姜饼。
这是克莱蒙特送的。
克莱蒙特知道他的书房在哪。克莱蒙特知道他的桌上有什么。克莱蒙特让人把姜饼放在这里——不是示好,是警告。
"你藏着什么,"那包姜饼在说,"我都知道。"
加百列站在桌前,看着那包热气腾腾的姜饼,站了很久。
他没有扔。
扔了,是心虚。吃了,是屈服。
他把它拿起来,放在那个姜饼罐旁边——罐子里的姜饼已经放旧了,边缘干硬,可他舍不得吃。这包新的,就放在旁边,像一双眼睛,盯着他。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两样东西,直到油灯燃尽,窗外透进灰白的天光。
天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已经停了,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个姜饼罐上。罐底那行字,在光里若隐若现:
"往后,各走各的。"
加百列看着那行字,低声说:
"……玛尔塔,你说的各走各的,怕是走不了了。"
"有人,已经盯上我了。"
他关上窗,把那封信从经文里取出来,换了个地方,藏进墙壁的夹层里。
然后他整理好衣袍,走出书房,去做他"教区楷模"的早祷。
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袍一尘不染。
没有人知道,这个圣洁的司祭,怀里揣着两样东西——一封死人写的信,和一块缺了一角的姜饼。
(本章完 · 下一章:玛尔塔的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