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玛尔塔的第一课
玛尔塔的第一课,是在维德兰边境学的。
那是他们离开圣灰城的第六天。亚瑟赶着一辆借来的破驴车,她躺在车斗里,盖着一床旧棉被,一路烧烧退退,终于在边境小镇的驿站,彻底退了烧。
"东家,"亚瑟蹲在车边,把一碗热粥端给她,"到维德兰了。教廷的人,追不过来了。"
玛尔塔坐起来,接过粥,喝了一口,抬眼打量四周——驿站、土路、来往的商队、满街的口音。这里的旗子不是教廷的黑底金纹旗,是维德兰公国的蓝底银纹旗。
"……到了。"她轻声说,"真好。"
那天傍晚,她在驿站的院子里,生了一堆火。
她把那件带血的商人衣裳——她被抓那天穿的、在河里泡过、在磨坊里捂了三天的那件旧衣裳——丢进了火堆。
火苗蹿起来,舔着衣裳的下摆,布料烧焦,卷曲,化成灰烬。
亚瑟站在旁边,看着那件衣裳烧成灰,小声问:"东家,那是你最好的一件衣裳了吧?"
"是。"玛尔塔说,"蓝底白花的,出远门才舍得穿。"
"那您怎么——"
"穿着它,我就是玛尔塔·格林。"她看着火堆,声音很平静,"是异端的女儿,是教廷要烧死的人。这个身份,在奥瑟兰,是死罪。"
"可我不穿它了。"她说,"玛尔塔·格林,已经死在青河里了。"
火堆噼啪作响,灰烬被风卷起来,飘向维德兰的天空。
她蹲在火堆边,看着那件衣裳烧完,然后站起来,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粗布衣裳——干净,但旧,是亚瑟从货栈里带出来的。
她抖开衣裳,穿在身上,系好腰带,又拢了拢头发。
"从今天起,"她说,"我不叫玛尔塔·格林了。"
亚瑟问:"那叫什么?"
"叫金雀。"她说,"商号是金雀,人也是金雀。"
"金雀……"亚瑟念了一遍,"好听。金色的雀鸟,自由。"
玛尔塔低头,看着自己粗布衣裳的袖口,忽然说:"亚瑟,我那个匣子——你真带出来了?"
"带了带了!"亚瑟赶紧从驴车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个旧木匣子,"东家的东西,能带一样是一样。我想着,这匣子你宝贝了五年,肯定要紧。"
玛尔塔接过匣子,抱着,低头看了看。
匣子是空的。手稿烧了,油纸包(信)被加百列收走了——她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她只知道,这是她爹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谢了,亚瑟。"她说,"这个匣子,比盘缠值钱。"
第二天,玛尔塔在维德兰的第一座城市——边境的银港城——摆起了摊。
她身上只有七个铜子,是亚瑟从货栈翻出来的全部家当。她拿三个铜子买了面粉和蜂蜜,借了客栈的灶,烤了一炉姜饼——她娘教的方子,火候正好,边缘微焦,中间还软着。
她蹲在集市的路边,把姜饼码在油纸上,扯着嗓子喊:"姜饼!现烤的姜饼!两个铜子一块!尝一口,不甜不要钱!"
路过的商人们围过来,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丫头,你这姜饼,怎么做的?比我们银港城糕点铺的还香!"
"祖传的方子!"她脆生生地喊,"我娘教的!"
一炉姜饼,半个时辰卖完。
她数了数铜子,买了第二炉的面粉和蜂蜜,又烤了一炉,又卖完。
天黑收摊的时候,她手里攥着六十多个铜子——第一天的收入。
她蹲在客栈的门槛上,把铜子一枚一枚数清楚,串起来,收进包袱里。
"……东家,"亚瑟坐在旁边,看着那串铜子,"咱们这算……开张了?"
"开张了。"玛尔塔说,"金雀商行,从一锅姜饼开始。"
她顿了顿,又说:"亚瑟,你记着。我爹教过我一句话——粮食进了肚子才算自己的,揣在怀里会被偷,挂在车上会被抢。"
"从今天起,我的命,我的钱,我的货,我只信我自己。"
"这,就是我的第一课。"
日子一天天过去。
玛尔塔在银港城站稳了脚跟。她先卖姜饼,然后帮人算账——她的算盘快,账目清,银港城的商人很快发现,这个"金雀"姑娘,不光姜饼做得好,算账更是把好手。
三个月后,她在银港城盘下一间小铺面,挂上招牌:"金雀商行"。
她进货,选的都是最实诚的货;她卖货,秤上从不短斤少两。她跟人谈价,谈得精明,但从不坑人——"做生意,讲信用"是她爹教的,她记了一辈子。
亚瑟替她跑商路。他认得药草,认得香料,看货的眼光准,跑一趟北边的商路,能替她省下不少冤枉钱。
"东家,"有一天,亚瑟从北边回来,兴冲冲地跟她汇报,"我这一趟,收了三味好药材,转手能翻一倍利!"
"嗯。"玛尔塔正在对账,头也不抬,"辛苦了。回头工钱给你日结。"
"东家,我不是说工钱——我是说,咱们金雀商行,是不是该开分号了?"
玛尔塔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银港城的街市,人来人往,热闹得很。远处,码头上商船进港,桅杆林立。
"分号不急。"她说,"先攒钱。"
"攒钱做什么?"
"攒钱——"她顿了顿,"攒够了,我要回去。"
"回去?"亚瑟愣了,"回哪儿?"
"圣灰城。"
亚瑟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地上:"东家!你疯啦?!圣灰城的人,还想烧死你呢!"
"他们烧不死我了。"玛尔塔说,声音很平静,"我死过一次了。死过的人,不怕火。"
她放下算盘,走到窗边,看着远方:"亚瑟,我爹的案子,是冤案。他们烧了我爹,还想烧我。这笔账,我得回去算清楚。"
"可你拿什么算?"亚瑟急了,"教廷那么多人——"
"我不跟他们硬碰硬。"她说,"我慢慢查。教廷干的事,总有把柄。我爹说过,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算清每一笔账。教廷欠我爹的这笔账——"
她攥紧窗沿:"我记着呢。"
那天夜里,玛尔塔坐在灯下,翻着账本,翻着翻着,忽然听见隔壁客栈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奥瑟兰那边的黑圣母像,显灵了!黑斑变淡了,说是圣母降福——朝圣的人,排了几里地!"
"显灵?"另一个声音嗤笑,"我三年前路过圣灰城,还听人说那像给烧死过一个炼金术士的爹。圣母要是显灵,怎么不先救救自己人?"
"嘘——那是异端!圣母显灵,跟异端有什么关系?"
"要我说,什么显灵,都是教廷的把戏。骗骗香火钱罢了。"
玛尔塔坐在灯下,听着隔壁的议论,手里的笔,慢慢放了下来。
"……显灵?"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她想起那尊黑圣母像——黑漆漆的,低垂着眼。
她想起她爹——被烧死在广场上,主一次都没有来。
"显灵?"她轻声说,"我爹死的时候,它怎么不显灵?"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当年听加百列说过,教廷的圣迹,都是要"查验"的。要是她能证明,黑圣母的"显灵"是假的——
教廷的谎言,就会像黑斑一样,一片一片地剥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银港城的夜空。
"……爹,"她轻声说,"你等着。"
"我攒够了钱,就回去。回去查那个'圣迹',查他们怎么烧的你,查他们欠咱们家的账。"
"我要让他们,一笔一笔,还回来。"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账本哗啦啦地响。
她伸手,按住账本,又翻了一页。
账本的第一页,写着四个字:
"金雀商行。"
(本章完 · 下一章:姜饼罐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