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空荡荡的婚约
婚约作废,是塞西莉亚去说的。
第二天一早,她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独自去了主教府。加百列要跟着,被她拦住了:"你别去。你去,他只会觉得是你不识好歹。"
"那你去,他就不恼了?"
"我不一样。"塞西莉亚说,"我是圣女。圣女自请退婚,理由多得是——'德行不足''思念故土''自觉配不上教区盛事',随便挑一个,他都挑不出理来。"
她看着他:"加百列,你在圣灰城还有事要办。别为了婚约,跟他撕破脸。"
加百列沉默了一下:"……他要是为难你呢?"
塞西莉亚笑了:"他不敢。我爹是伯爵。教廷再怎么跋扈,也不会为了一桩婚约,得罪一个伯爵家。"
她转身,走进主教府。
加百列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半个时辰后,塞西莉亚出来了。
她手里没有拿着婚约文书——她两手空空,神色平静,像只是进去喝了一杯茶。
"谈妥了?"加百列迎上去。
"妥了。"她说,"我跟主教说,我昨夜梦见圣母,圣母说我德行尚浅,不宜婚配,让我再修行三年。"
"他信了?"
"他信不信,不重要。"塞西莉亚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台阶下。我给了他台阶,他顺着下来了。"
"婚约,就此作废。"
当天下午,修道院贴出了告示:
"圣女塞西莉亚,蒙圣母启示,自请退婚,潜心修行。前定婚约,自即日起作废。特此周知。"
告示前围了一圈人,议论纷纷。
"退婚了?""听说圣女梦见圣母了……""那副主持大人呢?他怎么办?""他?他本来就该守着独身誓吧。"
加百列站在人群外,听着那些议论,没有上前。
他回到书房,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罐姜饼。
婚约,作废了。
他自由了。
可他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只剩四面墙。
"……玛尔塔,"他对着那罐姜饼说,"婚约,没了。"
"你要是在,你会说什么?"
他想象她蹲在门槛上,啃着姜饼,含含糊糊地说:"神棍,你可算想明白了。"
他笑了笑,又笑不出来。
那天下午,他坐在书房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他失忆之前,藏在墙夹层里的,除了那个罐子,还有一样东西。
一封信。
文森特·格林写给她女儿的信。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墙面——实心的,砖缝平整,被重新抹过灰。
他找了一把铁凿,撬开砖缝。
夹层里,空空的。
罐子没了。信,也没了。
他蹲在空荡荡的夹层前,想起第5章那个夜里,塞西莉亚陪他撬开墙——夹层也是空的。
那时候,他还不记得那封信。
现在,他全想起来了。
信是他在焚烧手稿的那天夜里,从油纸包里拆出来的。他看过那封信——"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活下来。"
他把信藏进了墙里,和克莱蒙特的"考察忠诚"文书,锁在同一个抽屉深处。
然后,圣酒。失忆。信被遗忘。
再然后——墙被撬开,东西被拿走。
他记得,第5章他和塞西莉亚分析过:两天前,克莱蒙特来书房"看功课"。
"……信,在他手里。"加百列蹲在墙前,低声说,"他看过那封信了。"
"他知道她爹的布局。他知道手稿是故意留下的。"
他攥紧拳头:"他知道的越多——她就越危险。"
他站起来,把撬开的砖重新塞回去,抹平。
"玛尔塔,"他对着那面墙说,"你爹的信,我弄丢了。"
"但信里的意思,我记得。"
"'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活下来。'"
"这句话,我替你爹,接着做。"
傍晚,塞西莉亚来书房找他。
"加百列,"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婚约的事,办妥了。我明天,就搬出修道院。"
"搬出去?"
"圣女修行,得住圣女院。"她说,"圣灰城城北,有一间圣女院,我去那儿住。教廷的面子,算是全了。"
"……委屈你了。"
"不委屈。"她笑了笑,"我在哪儿住都一样——反正,都是教廷安排的地方。"
她顿了顿,又说:"加百列,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加百列沉默了一下:"……我想去找她。"
"去找玛尔塔·格林?"
"嗯。"他说,"她在维德兰。金雀商行,维德兰银港城。"
塞西莉亚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去找她,"她忽然问,"你想好,见到她,说什么了吗?"
加百列愣住了。
说什么?
他想过很多次——对不起。我全想起来了。我欠你一句道歉。
可这些话,够吗?
她爹死了。手稿烧了。她被判了火刑,差点死在刑场上。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烧了她的东西,然后把她忘了三年。
一句"对不起",够吗?
"……不知道。"他说,"我还没想好。"
"那就先别想。"塞西莉亚说,"先去找到她。见到她,你自然知道该说什么。"
"可你走之前——"她看着他,"你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
"你翻档案的时候,看到了她爹的案卷。"塞西莉亚说,"你记得上面写了什么吗?"
加百列想了想——档案库,异端案卷,文森特·格林。
"定罪文书……火刑令……证物清单……"他回忆着,"还有……从犯处置的记录。"
"你只看了这些。"塞西莉亚说,"可你没看——那份案卷的最后几页。"
"最后几页?"
"我翻过。"塞西莉亚的声音低下去,"文森特·格林的案卷,最后几页,有一份'复核文书'——是教廷内部的文件。"
"上面用红笔,批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塞西莉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冤案。"
加百列站在原地,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冤案?"他重复了一遍,"她爹的案子,是冤案?"
"案卷里说,当年举报文森特·格林的证人,后来翻了供。"塞西莉亚说,"那份复核文书,是教廷内部做的——本意是想查一查当年的事有没有错判。"
"可复核的结果,被人压下来了。"
"压下来了?谁压的?"
"不知道。"塞西莉亚说,"文书上有签字,但名字被涂掉了。我只看见,红笔写的'冤案'两个字,和下面的日期。"
"日期是什么?"
"神历一二二四年。"
加百列愣了一下:"一二二四年?"
"对。"塞西莉亚看着他,"一二二四年——你查获手稿、当众焚毁、她坠河假死的第二年。"
"也就是说——"她顿了顿,"在她'死'了之后,教廷内部,有人复核了文森特·格林的案子,认定是冤案。"
"可这份复核结果,被人压下去了。"
"没有人翻案。没有人平反。没有人告诉她——她爹,是冤枉的。"
加百列站在书房里,觉得浑身发冷。
"……她爹,是冤枉的。"他哑着嗓子说,"她背了那么多年的'异端之女'——她爹,是冤枉的。"
"而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亲手烧了那个冤枉的人的遗物。"
塞西莉亚没有接话。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
"加百列,你去找她之前——"
"先把这个案子,查清楚。"
"你欠她一个交代。而她爹的案子,就是那个交代。"
她说完,转身走了。
加百列站在书房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桌上那罐姜饼。
"……冤案。"他轻声说,"玛尔塔,你爹的案子,是冤案。"
"你背了半辈子的'异端之女'四个字——是假的。"
"你等着。"
"我去维德兰找你之前,先去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他吹灭灯,走出书房,走向档案室的方向。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像一个终于决定要追债的人。
(本章完 · 下一章:档案室里的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