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追出教堂
加百列冲进城西的小院时,院门锁着。
他抓着门环,用力拍了几下:"玛尔塔!开门!玛尔塔!"
没有人应。
隔壁的院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婆婆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你找金雀东家?她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
"今儿一早。"老婆婆说,"天刚亮,她就起来收拾东西了。行李装了一车,伙计赶的车,说是回维德兰。"
加百列站在院门前,胸口剧烈地起伏:"……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老婆婆想了想:"她让我给你捎句话。"
"什么话?"
"她说——'账收完了,该回去了。让他好好过。'"
加百列站在原地,攥着门环的手,指节发白。
"……让他好好过。"他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打他一巴掌还疼。
"她人呢?往哪个方向走的?"
"南门。"老婆婆说,"走官道,回维德兰的路。"
加百列转身就跑。
他跑过街巷,跑过集市,跑到南城门。守门的卫兵认得他,连忙行礼:"副主持大人?您——"
"金雀商行的马车,"他喘着气问,"是不是出城了?"
"是。小半个时辰前出的城。"卫兵指着官道,"往南边去了。"
加百列冲出城门。
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两侧是农田和矮树。远处的路尽头,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缓缓移动——是一辆马车的影子。
他追了两步,又跑起来。
他跑得很快,白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官道上的土,被他的脚步扬起来,又落下去。
可马车太远了。
他追了一里地,两里地——那个黑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路尽头的地平线上。
他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喘着气。
风从官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直起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她爹被抓的那天,十四岁的玛尔塔,也是这样追着囚车跑,追了半里地,跑丢了一只鞋,被守城的卫兵拦住,眼睁睁看着囚车消失在城门里。
她当时,是什么心情?
她现在,应该也是这种心情吧——只不过,追的人换成了他。
"……追不上了。"他站在官道上,低声说,"三年前,你追囚车,追不上。今天,我追马车,也追不上。"
"咱们俩,扯平了。"
他苦笑了一下,又摇摇头:"不,扯不平。"
"你追的是你爹的命。我追的——是我欠你的账。"
"你追不上,是因为你小,你跑不过卫兵。"
"我追不上——是因为我活该。"
他站在空荡荡的官道上,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玛尔塔,"他最后说,"这次你走,我不拦你。"
"但我会去找你。"
"你走你的路,我追我的账。"
"总有一天,咱们会在路上,碰见的。"
他转身,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官道上,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他不知道的是,那辆马车上,玛尔塔正坐在车帘后面,一直回头看着官道的方向。
她看见一个白袍的身影,追出了城门,追上官道,追了一里、两里——然后停下,站在路中间,越来越小。
车夫问:"东家,后面那个人……追了好久。"
"……我知道。"
"要不要停一停?"
玛尔塔没有回答。
她攥着车帘的手,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她说:"不停。走吧。"
"……可他追了那么远。"
"他追,是他的事。"她说着,放下车帘,"我走,是我的事。"
"三年前,我蹲在牢房里,等他来救我。他来了——可他是来烧我爹手稿的。"
"我蹲在衣冠冢后面的坡上,等他回头看我一眼。他守了一夜,没回头。"
"我等了他那么多次。这一次——"她闭上眼睛,"该他等了。"
车帘落下,马车继续向前。
官道尽头的白袍身影,终于看不见了。
加百列在官道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转身,慢慢地走回城。
他走回修道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先去了一趟书房,把那罐姜饼放在桌上,又找出那块旧姜饼——他之前放回罐子里的那块——拿出来,重新放回礼服的内袋。
"……你不在城里了。"他坐在书桌前,对着那罐姜饼说,"可你给我的东西,我一件都不会丢。"
"罐子留着。姜饼留着。那行字,也留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转身,看着那罐姜饼,轻声说:
"玛尔塔,你先走。"
"等我办完圣灰城的事——"
"我去维德兰找你。"
"你让我别找你,那是三年前的话。"
"我答应了三年。现在,该我反悔了。"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径直走向塞西莉亚的厢房。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塞西莉亚站在门口,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散着——她还没睡。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追出城了?"
"……追了。"
"追到了吗?"
"没有。"他说,"她走了。"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下,问:"那你来找我,是——"
"圣女,"加百列看着她,"这场婚约——"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不能结。"
塞西莉亚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我不记得自己守护过你。我梦里的姑娘,也不是你。"
"我欠她一句'对不起',欠她三年。我不能——"他看着她,"我不能带着欠她的债,去娶另一个人。"
塞西莉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加百列司祭,"她说,"你终于,活得像个人了。"
"什么?"
"你以前,是一尊像。"她说,"教廷让你笑,你就笑;让你订婚,你就订婚。你从来没有自己的主意。"
"可现在,你说'我不能结'。"她看着他,"这是你这一辈子,第一次说'不'。"
"就冲这个——"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婚约的事,我帮你。"
加百列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圣女,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谢谢。"他说。
"不谢。"塞西莉亚说,"我也欠你一句——你问过我'你自己愿意吗'。"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句话。"
"就冲这句,我帮你这一次。"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两个人坐在灯下,摊开那份婚约文书,商量着,怎么把它撕掉。
而城南的方向,那辆马车,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本章完 · 下一章:空荡荡的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