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手稿是反证
加百列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两天。
他找出纸笔，坐在书桌前，开始默写。
那本手稿，他焚毁之前，一页一页地翻过——为了确认它是"异端之物"，他看得很仔细。他记性好，从小就记性好，修道院的经文念两遍就能背下来。
那本手稿，他记得。
第一天，他默写出了手稿的开头部分——炼金术的引言，讲"三色"：黑化、白化、红化。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复刻一件烧掉的旧物。
他一边写，一边想起那本手稿的样子——皮革封面，没有书名，页边被翻得起毛。他焚毁之前翻到某一页时，曾注意到页边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她爹的随笔：
"女儿今日学会做姜饼，火候正好。她娘教得好。"
他当时扫过一眼，没放在心上。
现在，他写不下去了。
他放下笔，坐在书桌前，看着纸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爹写这句话的时候，"他低声说，"她大概，正蹲在厨房里，烤她的姜饼。"
"她不知道，她爹在书页边上，记了她一笔。"
"她也不知道，她爹这辈子，最后一样留给她的东西，被我烧了。"
他闭了闭眼，继续写。
第二天，他默写出了手稿的核心部分——那一页关于"像"的记载。
写到一半，他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他默写的那页纸，歪着头看他："神棍，你默写我爹的东西做什么？"
"还给你爹一个清白。"他说。
"清白？"她嚼着姜饼，含含糊糊地说，"我爹都死了七年了。你烧他的东西，烧了七年了，现在才想起来还清白？"
"……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要还，就还到我爹坟前去。"
她转身，走进光里。
"玛尔塔！"他追了一步，"你——"
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他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默写了一半的纸，笔还握在手里，指尖全是墨。
"……坟前。"他哑着嗓子说，"对，你爹的坟前。"
"我欠你爹的，欠你的——我一件一件，都会还。"
他揉了揉脸，继续写。
他停下笔，看着纸上那行字：
"黑漆之下，金身仍在。教廷讳言此事，知其情者，皆灭口。"
他接着写：
"像座有暗格，钥匙在铸像世家手中。"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看着这页纸，看了很久。
他烧掉那本手稿的时候，以为那是异端之物。
可它不是。
它是一份罪证——教廷伪造圣迹的罪证。
黑圣母像，通体乌黑，教廷说那是"百年香火熏成的圣洁烟痕"。可文森特·格林在手稿里写了：那层黑，是教廷涂上去的。漆下是金身，教廷讳言此事，知道真相的人，都被灭了口。
"……这就是她爹的死因。"加百列看着那页纸，低声说，"他不是因为炼金死的。"
"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他死，是因为他手里有这页纸——能证明教廷说谎的纸。"
他拿起那页纸，又放下，又拿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页纸，比他的手还重。
"我烧了它。"他说，"我亲手，把这份罪证，烧了。"
"教廷最怕的东西，我替他们烧了。"
他攥紧那页纸，指节泛白。
"可我又把它写出来了。"他轻声说，"我把它，从记忆里，捞回来了。"
他找出针线，把那几页默写出来的纸，缝进一件旧袍子的夹层里——缝得密密实实，像缝进一件宝贝。
"……这身袍子，我要穿着它，去维德兰。"他说，"这页纸，是我带给她的东西。"
"我烧了她爹的罪证。现在，我要把罪证，还给她。"
他缝好袍子，穿在身上，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白袍司祭——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太阳。
"玛尔塔，"他对着太阳说，"你爹的手稿，我背下来了。"
"教廷伪造圣迹的证据，在我怀里。"
"我要带着它，去找你。"
"你让我别找你——可你爹的清白，总得有人还给他。"
他正要出门，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克莱蒙特。
昨天，他在走廊里遇到克莱蒙特。克莱蒙特拍着他的肩，说"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那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他别查档案？还是——克莱蒙特已经知道，他恢复记忆了？
加百列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他低声说，"问清楚，我才能安心上路。"
他转身，往主教府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见克莱蒙特。
他要问一问——当年，为什么要烧死文森特·格林。
他要问一问——"忠诚考验"，到底是什么。
他要问一问——那杯圣酒里，到底掺了什么。
他走进主教府的时候，门房说："主教大人正在书房，说您要是来了，直接进去。"
加百列心里一紧。
"……他知道我要来？"
他整了整衣袍，推开门，走了进去。
克莱蒙特坐在书桌后，正低头看着一卷文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笑了：
"加百列，来了？坐。"
他放下文书，像是随口一问："这两天，你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忙什么呢？"
加百列站在门口，没有坐。
他迎着克莱蒙特的目光，开口了：
"主教大人——"
"弟子想问您一件事。"
克莱蒙特挑了挑眉："哦？"
"三年前，"加百列说，"您让我喝的那杯圣酒——"
"里面，掺了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克莱蒙特看着加百列，目光里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窗外，风忽然停了。
（本章完 · 下一章：质问克莱蒙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