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质问克莱蒙特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克莱蒙特看着加百列,目光里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然后,他又笑了。
"加百列,"他说,"你这个问题,问得真有意思。"
"有意思?"
"有意思在——你居然还记得,那杯酒。"克莱蒙特慢悠悠地端起茶杯,"看来,涤罪礼的效力,也没那么牢靠。"
加百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您承认了?"
"承认什么?"克莱蒙特呷了一口茶,"承认那杯酒里,掺了东西?"
他放下茶杯,看着加百列,目光坦然得近乎坦荡:
"掺了。'遗忘之泪'——教廷的炼金师配的。喝了它,人会慢慢地,忘掉过去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加百列站在原地,觉得浑身发冷:"教廷……用炼金术?"
"教廷禁炼金术,是为了治民。"克莱蒙特说,"用炼金术,是为了治你们这些侍奉主的人。怎么,你觉得矛盾?"
"禁的是民间的术。用的是手里的术。这叫什么?"他笑了笑,"这叫,两手抓。"
加百列攥紧拳头:"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记得太多了。"克莱蒙特的语气,轻描淡写,"你记得那个异端之女,记得那本手稿,记得你亲手烧了它们——你记得你的罪。"
"一个记得自己罪的人,做不了教廷的栋梁。"
"所以你就让我忘了?"加百列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让我忘了她——你让我忘了,我欠她什么。"
克莱蒙特没有回答。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加百列面前,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加百列,教廷用人,向来有个规矩——忠诚考验。"
"考验的,就是你舍不舍得。"
"你舍得放下那个丫头,你就是教廷的忠诚之人。你舍不得——"他顿了顿,"你就是教廷的隐患。"
加百列看着他,看着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个他敬奉了半辈子的主教,此刻看起来,像一条盘踞在椅子上的蛇。
"……我舍不舍得,"他开口,声音沙哑,"跟那杯酒,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克莱蒙特说,"你不舍得,你就会偷偷去找她。你去找她,你就会查到她的案子——查到那份复核文书,查到那尊像,查到越来越多不该查的东西。"
"所以,让你忘了,是最好的办法。"
"忘了,你就清净了。清净了,你就安分了。安分了——"他拍了拍加百列的肩,"你还是教区的楷模,还是忠诚的表率。你失去的,只是那点想不起来的记忆。"
"可你得到的,是整个教区的前程。"
加百列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想起那杯酒——苦艾的味道。
他想起他忘了她的那三年——他过得"清净",清净得像一具行走的躯壳。
"……主教大人,"他开口,声音很低,"您有没有想过——"
"您让我忘掉的东西,对我来说,比前程,重得多?"
克莱蒙特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加百列说,"弟子只是……问清楚了。"
他后退一步,行了个礼:"多谢主教大人答疑。弟子,告退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加百列。"克莱蒙特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停住。
"你既然想起来了——"克莱蒙特的声音,不紧不慢,"就该明白,你烧手稿、送她上刑场、喝下那杯酒——每一件事,教廷都有记录。"
"你已经是教廷的'忠诚之人'了。你要是现在想反悔——你觉得,一个背叛过教廷的司祭,能活多久?"
加百列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弟子记下了。"他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书房,走出主教府,走到阳光下。
他站在主教府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白晃晃的太阳,忽然觉得,有点刺眼。
"……能活多久?"他低声重复着克莱蒙特的话,"能活多久,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要是继续装糊涂,活多久,都是白活。"
他走下台阶,正要离开,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街对面。
塞西莉亚。
她站在街边的树荫下,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怎么在这儿?"他走过去。
"听说你被召见了。"她说,"我来看看,你还能不能囫囵个儿地走出来。"
"……囫囵。"他苦笑了一下,"就是心里,缺了一块。"
塞西莉亚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问:"他承认了?"
"承认了。"加百列说,"圣酒,'遗忘之泪'。教廷自己炼的。"
"……果然。"塞西莉亚说,"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
"第5章,我翻过涤罪礼的记录。"她说,"每年十月,你必'不适'。哪来那么多巧合。"
加百列看着她,忽然问:"塞西莉亚,你帮我——你不怕克莱蒙特?"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着主教府那扇黑漆大门,过了很久,才说:
"加百列,我也是棋子。"
"他让我当圣女,让我跟你订婚,让我'给他一个过去'——我跟你一样,是教廷手里的棋子。"
"棋子……也有想掀棋盘的时候。"
她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去维德兰。"他说,"找她。"
"带着你默写的手稿?"
"带着。"
"那你去吧。"塞西莉亚说,"圣灰城这边,我替你盯着。"
"你……"
"你别管我怎么想。"她打断他,"你就记着——你欠她一句'对不起'。这句话,你欠了三年了。"
"欠了三年,就别再拖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加百列站在街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圣女,比他以为的,要勇敢得多。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那本默写的手稿——隔着衣料,硬硬的,硌手。
"……玛尔塔,"他低声说,"你等我。"
"我把该交代的事交代完,就去维德兰找你。"
他转身,走向修道院的方向。
他回到修道院,先去了厨房。
嬷嬷正在灶台边择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司祭大人?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嬷嬷,"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我要出一趟远门。"
"远门?去哪?"
"……维德兰。"
嬷嬷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去……去找她?"
"您知道了?"他有些意外。
嬷嬷低下头,捡起地上的菜,声音有些抖:"我早就知道了。那丫头……我看着她长大的。她走的那天晚上,来过厨房,跟我说——'嬷嬷,我要走了。您别告诉他。'"
"她说,她要让他以为,她死了。"
"她说——'他要是知道我没死,他就没法安心当他那个圣洁的司祭了。'"
加百列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嬷嬷的话,攥紧了门框。
"……她走的时候,"他哑着嗓子问,"哭了吗?"
嬷嬷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说:"她没哭。那丫头,从小就不爱哭。她走的时候,还笑着跟我说——'嬷嬷,您要保重。等哪天太平了,我回来看您。'"
"她笑着说的。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在滴血。"
加百列低下头。
"……嬷嬷,"他说,"她爹的案子,是冤案。"
"我查到了。教廷内部,有复核文书,红笔批的'冤案'。她爹是冤枉的。"
嬷嬷猛地抬起头:"冤案?!"
"嗯。"他说,"她背了半辈子的'异端之女'——是假的。"
"……天爷啊。"嬷嬷的声音发颤,"那丫头,她这些年,一直以为她爹是罪有应得……她嘴上不说,心里……"
"我知道。"加百列说,"所以我得去。我得亲口告诉她——她爹,是清白的。"
"她爹留给她的手稿,我烧了。可她爹的清白,我得还给她。"
嬷嬷看着他,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
"……司祭大人,您去吧。"
"修道院这边,我替您看着。谁来问,我就说您去外乡布道了。"
"您一定要找到那丫头。"她说,"您欠她的,欠了这么多年——该还了。"
加百列点了点头:"……谢谢您,嬷嬷。"
他转身,走回书房。
他把那罐姜饼包好,放进包袱里。又把礼服内袋那块旧姜饼,也放进去。他换上那件缝了手稿抄本的旧袍子,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白袍司祭。
可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就不是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远在维德兰的银港城,玛尔塔正站在金雀商行的柜台后,看着窗外,出神。
"……他追出城了。"她低声说,"亚瑟,你说,他追出城,是追我,还是追那罐姜饼?"
亚瑟正在搬货,头也不抬:"我哪知道。"
"……我猜,"她轻声说,"他是想起来什么了。"
"可他要是想起来了——"她低头,看着账本,"他该恨我才对。"
"我送他姜饼,又走了。他要是想起来了,该多难受。"
"……可我还是走了。"她合上账本,"我这个人,真没出息。"
窗外,银港城的海风,吹得招牌哗啦啦地响。
(本章完 · 下一章:塞西莉亚叛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