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金苹果
金苹果的炼制,是从加百列学炼金术的第一天,就开始的。
他记得他师父——不,他没有师父。他是跟着玛尔塔和老埃德加学的。老埃德加教他的第一课,是"三色":黑化、白化、红化。
"黑化,是打碎。"老埃德加说,"白化,是洗净。红化——是重造。"
"炼金术的最高境界,是'红化'——把最普通的东西,炼成最贵重的东西。贱铁炼成黄金,凡身炼成圣体。"
"可红化,要等价交换。"老埃德加说,"你想炼出什么,就得先想好,你拿什么换。"
加百列当时问:"那要是——拿命换呢?"
老埃德加看了他很久,说:"那得看,你换的是什么。"
"要是换的东西,比命值钱——那就换。"
从那天起,加百列一直在炼那颗金苹果。
他白天跟玛尔塔学撬像,晚上蹲在炉子前,一炉一炉地炼。他炼废了无数炉——火候差一点,全毁;材料差一味,全毁;心浮一点,全毁。
他炼了一年。
从维德兰的磨坊,炼到圣灰城外的山村,炼到银港城的商行后院。他随身带着那只炉子——不,他随身带着的是那些材料,和一颗"一定要炼成"的念头。
围城之前,他终于炼成了。
金苹果成形的那个晚上,他蹲在炉前,看着果壳上泛起金光,忽然明白——老埃德加说的"等价交换",不是开玩笑。
金苹果能转移伤害——能把一个人的毒、病、伤,等量转到另一个人身上。
可代价是:转移者,承受被转移者全部的痛苦。
他炼这颗金苹果的时候,想过很多次——他要它来做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蹲在床边,看着玛尔塔昏迷的脸,把金苹果按在她心口。
"……玛尔塔,"他说,"你听我说。"
"这颗金苹果,我炼了一年。我炼它的时候,想的是——要是有一天,你受伤了,中毒了,或者教廷伤了你——我就能,把你身上的伤,接过来。"
"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可我不后悔。"
金苹果的光,在他掌心亮起来,一点一点,渗进她心口。
那光暖洋洋的,像一炉烧到最好的火。
玛尔塔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她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她嘴唇上那层青灰色,慢慢褪去——她的脸色,开始恢复血色。
毒,正在从她身体里,一丝一缕地,转进金苹果,再转进他身体里。
加百列跪在床边,浑身开始发抖。
毒转进他身体的那一刻,他尝到了苦艾的味道——涩的,凉的,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后脑。然后是眩晕,然后是记忆的模糊——他恍惚看见,一些画面正在离他远去:一个蹲在门槛上的姑娘,一块缺了角的姜饼,一碗热汤,一声"神棍"。
"……不。"他咬着牙,攥紧床沿,"我记性好。你拿不走我的记忆。"
"我背过一整本手稿。你拿不走。"
他闭上眼睛,硬生生,把那些画面,按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金苹果的光,渐渐暗下来。
玛尔塔的呼吸,平稳了。
她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他跪在床边,脸色惨白,额上全是汗,嘴唇发紫——她愣了。
"……加百列?"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你怎么了?"
"没事。"他扯出一个笑,"你醒了就好。"
"我……"她皱眉,努力回想,"我好像,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人在梦里喊我,可我记不清他的脸……"
"那是梦。"他说,"醒了,就好了。"
"可我怎么——"她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那里,放着一颗金色的苹果,还带着一点温热。
"这是什么?"
"……金苹果。"他说,"炼金术的'红化'——能把伤,转给别人。"
"你中毒了。"他说,"水缸里的水,被投了毒。我用它,把你的毒,转走了。"
"转走?"她猛地坐起来,"转到哪去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她盯着他发紫的嘴唇,忽然明白过来,"你把毒,转到了你自己身上?!"
"……嗯。"他说,"我喝过三年圣酒,底子厚。"
"你撒谎!"她冲他吼,"你喝过三年圣酒,你的底子才最差!你——"
她说着说着,忽然说不下去了。
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散去——像一盏灯,正在熄灭。
"加百列!"她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加百列!你别吓我!"
"……玛尔塔,"他看着她,声音很轻,"你记得我吗?"
"废话!我怎么会不记得你!"
"那你记得——"他问,"你爹的手稿吗?"
"我爹的手稿——你烧了它,又背下了它!"
"……你娘的钥匙呢?"
"开黑圣母像暗格的!我外祖父铸的像!"
"……那你还记得——"他顿了顿,"'神棍'两个字,是谁教你的?"
玛尔塔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是你"——可那个名字,忽然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是……"她急得眼眶都红了,"是……"
她记不清了。
她记得那两个字,记得那个声音,可她不记得,那声音是谁的。
"……加百列,"她抓着他的手,声音发抖,"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加百列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正在弥漫的雾,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没忘。"他说,"你只是,太累了。"
"你睡一觉,就好了。"
"玛尔塔——"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脸,手举到一半,又落了下去,"你听我说。"
"你爹的解毒方,在母本最后一页——当归、甘草、金银花、姜汁。亚瑟知道怎么配。等他醒了,让他配给你喝。"
"你娘的钥匙,在生门里拿的母本钥匙——你收好了。"
"你外祖父的册子,在公爵那儿。他会帮你的——那册子里的东西,够教廷喝一壶的。"
"……你呢?"她看着他,声音发抖,"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他看着她,"我要睡一会儿。"
"你别走——"她攥紧他的手,"加百列,你别走!你欠我的账,还没还完呢!"
"……我知道。"他轻声说,"可我累了。"
"让我睡一会儿。"
"等我醒了——"他闭上眼睛,"我再接着,还你的账。"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手,从她掌心里,滑落下去。
玛尔塔猛地攥紧,却只攥住了一手空。
"加百列!"她扑过去,"加百列——!"
他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可他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终于做完了该做的事。
玛尔塔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他听不见了。
他昏了过去。
玛尔塔抱着他,跪在床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窗外,天光大亮。
海面上,公爵的船,正在靠岸。
城里,大夫正在给亚瑟换药。
而床上,加百列躺着,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玛尔塔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念着那两个字:
"神棍……神棍……"
"你别睡……你醒过来……你告诉我,'神棍'是谁教我的……"
"你说过,你记性好……你什么都记得……"
"那你记着——你欠我的账,还没还完……"
"你不许赖账……"
(本章完 · 下一章:等价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