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毒发
亚瑟昏迷的第三天,玛尔塔倒了。
那三天,她几乎没合过眼——守在亚瑟床边,喂药、擦身、换绷带。城里的大夫说,亚瑟的命,保住了,可什么时候醒,说不好。
她白天去城头帮着清点伤员,晚上回分号守着亚瑟。她的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脸上的灰都顾不上擦。加百列劝她歇歇,她摇头:"我坐着,他躺着——我不看着他,我心里不踏实。"
"那你也得吃东西。"加百列把一碗粥塞到她手里,"你倒了,谁看着他?"
她接过粥,喝了两口,又放下:"我去看看他……"
"他刚换了药,睡下了。"加百列按住她的肩,"你也睡一会儿。我看着他,他醒了我叫你。"
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那我眯一会儿。"
她回了自己的货栈——不是睡觉,是想清静一会儿。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亚瑟那句"工钱日结"。
"……傻小子。"她哑着嗓子说,"工钱日结,命不是日结的。"
"你拿命换城门——你让我,怎么跟老埃德加交代?"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她太累了。三天没合眼,加上围城这一个月的煎熬,她的身体,早就撑到了极限。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水缸边,她渴了——这几天,她一直没好好喝水。
她舀了一瓢水,凑到嘴边,喝了下去。
水有点涩,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
她皱了皱眉,没在意——围城期间,井水难免浑浊。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蹲在修道院的厨房门槛上,啃着姜饼。阳光暖洋洋的,加百列站在院子里,正在晒药草。她喊:"神棍!过来!趁热吃!"
他回头,冲她笑。
可他的脸,越来越模糊。
"……加百列?"她想喊他,"你——你怎么了?"
她想站起来,可她的腿,像灌了铅。
"加百列!"她喊,"你等等我!"
可他转过身,走远了,消失在光里。
"别走!"她喊,"你——你是谁?!"
她猛地惊醒。
眼前,是货栈的天花板。她躺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得厉害。
"……噩梦。"她哑着嗓子说,"做了个噩梦。"
她坐起来,想下床——忽然,一阵眩晕,她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她趴在地上,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我……我怎么……"
她的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她刚才梦到什么来着?
一个厨房。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爹?"她迷迷糊糊地喊,"爹,我……"
她记不清了。
她记得自己在等一个人。可那个人,是谁?
"……加……"她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加百……"
她昏了过去。
加百列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人事不知,倒在自己的货栈里。
他冲进去,抱起她,发现她浑身滚烫,嘴唇发青,瞳孔有些涣散。
"玛尔塔!玛尔塔!"他拍她的脸,"你醒醒!"
她没反应。
他低头,忽然闻到她唇边,一股淡淡的苦味——苦艾。
他浑身一僵。
"……遗忘之泪。"他哑着嗓子说,"是'遗忘之泪'。"
他放下她,冲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闻了闻——苦艾的味道,在水里。
"水里有毒!"他转头,嘶声喊,"谁动过水缸?!"
分号掌柜闻声赶来,看见玛尔塔倒在地上,脸都白了:"东家?!"
"水缸里的水,被投了毒!"加百列盯着他,"这几天,谁进过货栈?!"
"我、我不知道……"掌柜的语无伦次,"围城这几天,城里乱得很,谁都能混进来……"
"是克莱蒙特。"加百列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说过,城破之后,用圣酒处置城里的人。"
"他没有城破。可他派人,混进城里,往水里投毒。"
他蹲下来,把玛尔塔抱起来,往外走。
"我去找大夫。"
"大夫说,"掌柜的跟在他身后,声音发抖,"东家这毒——是'遗忘之泪'?"
"是。"
"那、那大夫能解吗?"
加百列没有回答。
他抱着玛尔塔,走进分号后院,把她放在床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昏迷的脸,看着她紧皱的眉头,看着她嘴唇翕动——她在做梦,她在梦里喊:
"……加百……列……"
他听清了。
她在喊他的名字。
他握住她的手:"我在。"
"……你别走……"她迷迷糊糊地说,"我……我记不清了……你是谁……"
"我是加百列。"他说,"你欠我工钱的那个——不对,我欠你账的那个。"
"你欠我的……"她含糊地重复,"你欠我什么……"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他说,"还有一本手稿。"
"……手稿……"她皱着的眉头,微微松开,"我爹的……手稿……"
"对,你爹的手稿。"他说,"我背下来了。我一个字都没忘。"
"……那就好……"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那就好……"
她安静下来,睡着了——或者,又昏过去了。
"玛尔塔,"他握着她滚烫的手,轻声喊她,"你听得到吗?"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记着——"他说,"你爹的手稿,我背下来了。你娘的钥匙,在你脖子上。你外祖父的生门,你找到了。"
"你还有账没算完。"他说,"你不能忘。"
"……账……"她迷迷糊糊地重复,"我爹的……账……"
"对。你爹的账,你外祖父的账,你娘的账。"他说,"都在你身上。"
"你忘了我没关系。"他说,"可你不能忘了,你是谁。"
"你是玛尔塔。金雀商行的东家。"
"你是——他们拼了命,也要护住的那个人。"
她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
"……玛尔塔……"她在梦里,含含糊糊地念着这个名字,"玛尔塔……"
"对。"他说,"你叫玛尔塔。"
"我记住了。"她轻声说,"我叫……玛尔塔……"
她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
加百列坐在床边,握着她滚烫的手,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克莱蒙特,"他低声说,"你给她下毒,是想让她忘了我。"
"可她连梦里,都在喊我的名字。"
"她的毒,我解。"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木板——底下,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本旧笔记,和一包用油布裹着的东西。
笔记,是他学炼金术以来,所有的记录——包括他一直在炼的那样东西。
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金色的苹果。
苹果不大,却沉甸甸的,泛着温润的金光,像把一整炉的火,都炼进了果壳里。
加百列捧着那颗金苹果,看了很久。
"……'等价交换'。"他低声说,"炼金术的终极法则——想得到什么,就要拿最珍贵的东西换。"
"她爹用命,换她活下来。"
"我——"他握紧金苹果,"用我这条命,换她,记得我是谁。"
窗外,天渐渐亮了。
他拿着金苹果,走回床边,蹲下来,看着玛尔塔。
"……玛尔塔,"他轻声说,"你爹的解毒方,配药需要时间。可你的毒,等不了那么久。"
"我这颗金苹果——能把你身上的毒,转到我身上。"
"你喝过的苦艾,曼陀罗,月见草——全都,转给我。"
"你会好起来。你还会记得——你爹的手稿,你娘的钥匙,你外祖父的生门。"
"你还会记得——'神棍'两个字,是谁教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可你记不记得我,都没关系。"
"我记得你就行了。"
"你活着,就好。"
他把金苹果,按在她心口。
金苹果的光,亮了起来。
(本章完 · 下一章:金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