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手稿里的解毒方
加百列昏迷的第五天,玛尔塔想起了母本。
她守着药锅,又熬了一副药——她想着,也许是第一副药,药力不够。
她端着药碗,走进屋子,蹲在床边。
他的脸色,灰败得像一张纸。他的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他快不行了。
"……加百列,"她看着他,声音哑哑的,"我又熬了一副药。"
"你喝了,好起来。"
她舀起一勺药,凑到他嘴边——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
她喝了一大口,俯下身,嘴对嘴,把药渡进他嘴里。
他的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了。
一勺,两勺,三勺。
她一口一口地喂,喂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直起身,看着手里的药碗,又看着床上的他——药,喝了不少。可他的脸色,没有好转。
"……药不对。"她忽然说,"这药,不对。"
她放下药碗,冲到柜子前,翻出那本母本,翻开最后一页——解毒方,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
"当归、甘草、金银花、姜汁,文火熬三日,取汁饮之,连服七日,毒自解。"
"连服七日。"她念着这四个字,"我熬了一天,喂了一天——不够。"
"他说过,解毒方,要连服七日。"
她攥着母本,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她娘的信里写过一句话:
"母本的最后一页,记着圣酒的解毒方。"
她爹的信里也写过:
"玛尔塔,此方,为救一个喝过圣酒的人。"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眼泪掉了下来。
"……爹,"她哑着嗓子说,"你留这个方子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会有一个喝过圣酒的人,为了救我,中毒?"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你留这个方子——"她顿了顿,"是留给我的,也是留给他的。"
"你知道,会有人,替我喝毒。"
她蹲在床边,看着昏迷的他,又看着手里的母本,忽然觉得,她爹,好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她忽然想起——她还没有用母本钥匙,正式打开过这本母本。
第15章在老宅,她是用母本钥匙打开的铁盒,取出了手稿。可那之后,她一直没有细看——母本,是爹留给她的东西,她总想着,等安定下来,再好好看。
现在,她把它捧在手里,从怀里,摸出那把母本钥匙——生门里拿到的,小一号的银钥匙。
她把它插进母本封皮上的锁孔——母本上,有一道小小的锁,她爹用了一辈子。
钥匙,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翻开母本,一页一页地看——三色理论,药草配方,黑圣母像的记载,教廷的罪证。
她翻到最后一页,解毒方旁边,她爹用朱笔,写着一行小字:
"此方,救过之人,当记得该记得之事。若饮者忘却,以姜饼诱之,可复忆。"
玛尔塔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以姜饼诱之,可复忆。"她轻声念着,"我爹,连这个都写了?"
"他知道——'遗忘之泪'毒发的人,会忘事。他知道,忘事的人,要用姜饼,把记忆勾回来。"
"他连'姜饼'都写了。"她攥着母本,忽然想哭,"爹,你是有多怕,我会忘了你?"
"你连我拿什么记你,都替我想好了。"
她低头,看着床上昏迷的他,又看着手里的母本,忽然说:
"……加百列,你听见了吗?"
"我爹说,喝了这药的人,会记得该记得的事。"
"他说的'该记得的事'——"她顿了顿,"包括'神棍'两个字是谁教的。"
"你得记着。"
"你记着——"她说,"我就给你做姜饼。缺一角的。"
"……爹,"她轻声说,"你最后一页的方子,我记下了。"
"连服七日。我一天,都不会少。"
"他欠我的账,还没还完——我不会让他死。"
从那天起,玛尔塔每天熬药,每天喂药。
她熬了七天。
前三天,他喝药,喝不进去,她就嘴对嘴,一口一口地渡。她渡完一碗药,嘴唇都是麻的——可她不觉得苦,她觉得,他咽下去一口,就离她近一步。
后四天,他渐渐能吞咽了——他的喉结,动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喂药的时候,会轻轻说:"咽下去。咽下去,我就给你做姜饼。"
她每天熬药,每天喂药,每天守夜。她的眼睛熬得通红,人瘦了一圈,可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因为她看着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第七天,她端着药碗,走进屋子,蹲在床边。
她正要像往常一样,喝一口药,渡给他——
忽然,她听见,床上传来一个声音。
"……苦。"
她愣住了。
她猛地抬头——加百列睁着眼,看着她。
他的眼睛,有些浑浊,可他在看她。
"……苦。"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砂纸,"这药……真苦……"
玛尔塔端着药碗,蹲在床边,看着他,半天没有动。
"……你醒了?"她的声音发抖,"你——你醒了?"
"……嗯。"他看着她,"我醒了。"
"……你还记得我吗?"她问,"我是谁?"
加百列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玛尔塔。"他说,"金雀商行的东家。"
"我爹的手稿——"她又问,"你还记得吗?"
"……我背下来了。"他说,"我烧了它,可我背下了它。"
"我娘的钥匙呢?"
"开黑圣母像暗格的。你外祖父铸的像。"
"'神棍'两个字呢?"她问,"是谁教的?"
加百列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是一个,很虚弱,却很认真的笑:
"……是你教的。"
"你十四岁那年,在修道院的门口,第一次见我——你心里想的是'穿袍子的来了',嘴里喊的是'神棍'。"
"你喊了半辈子。我记了半辈子。"
玛尔塔蹲在床边,听着他的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记得。"她哭着说,"你什么都记得。"
"……嗯。"他说,"我记性好。你教的。"
她扑过去,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
"……玛尔塔,你的药,真苦。"
"可你喂的药——"他说,"我咽得下去。"
她抱着他,哭着哭着,又笑了。
"……傻子。"她说,"你吓死我了。"
"我知道。"他说,"对不起。"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她松开他,抹了把眼泪,瞪着他,"你欠我的账,还完了吗?"
"……没有。"他说,"还差得远。"
"那就好。"她吸了吸鼻子,"你活着,慢慢还。"
她站起来,把药碗放下,又回头,看着他:
"……等你好了,我给你做姜饼。"
"缺一角的。"
加百列躺在床上,看着她,笑了。
"……好。"他说,"我等着。"
窗外,天光大亮。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咸咸的味道——那是银港城,活着的味道。
(本章完 · 下一章:父亲最后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