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醒来时
加百列醒来,是在一个清晨。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花板。他躺了很久,记忆一点一点地,回到脑子里——毒,金苹果,药,苦。
他侧过头,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
玛尔塔。
她趴在床沿,睡着了。她的脸,瘦了一圈,眼下发青,嘴唇干裂——她守了他很久。
他看着她,没有叫醒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的右手,戴着一枚银戒指。
银戒指,样式粗糙,不圆,甚至有点歪——像是新手打的。
可那枚戒指的银质,他认得。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胸前——那枚圣职徽章,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她手上的银戒指,愣了很久。
"……你把我的徽章,"他哑着嗓子,轻声说,"熔了?"
"做成戒指了?"
她睡着了,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手指上那枚歪歪扭扭的戒指,看了很久,忽然,眼眶有点热。
他记得他说过——"等我找到她,我把它熔了,做成别的样子。做个,她肯收的东西。"
他没有做到。
可她替他做了。
她把它熔了,做成戒指——戴在她自己手上。
"……你收下了。"他哑着嗓子说,"你把我,收下了。"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手上的戒指——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怕吵醒她。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说:
"……玛尔塔,你瘦了。"
"你守了我多少天?"
"对不起。"
她睡着了,没有回答。
他躺在床上,看着她熟睡的脸,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苦,好像都值了。
不知过了多久,玛尔塔醒了。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他睁着眼,正看着她。
她愣住了。
"……你醒了?"她坐起来,声音有些哑。
"嗯。"他说,"醒了。"
"你——"她盯着他,"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玛尔塔。"他说,"金雀商行的东家。"
"我爹的手稿呢?"
"我背下来了。"
"'神棍'两个字呢?"
"你教的。"他说,"十四岁,修道院门口。"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你全记得。"她说。
"嗯。"他说,"我记性好。你教的。"
她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你感觉怎么样?"
"……饿。"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躺了这么多天,一醒来就说饿。"
"躺着,也耗力气。"他说,"你做的姜饼呢?"
"……还没做。"她说,"你等着,我去做。"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你看见我手上的戒指了?"
"看见了。"他说,"你把我的徽章,熔了。"
"嗯。"她说,"你说过,要熔成'她肯收的东西'。我替你做了。"
"你肯收吗?"
她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晃了晃那枚歪歪扭扭的银戒指,说:
"……我已经戴上了。"
"你肯不肯收——"她说,"自己看。"
他躺在床上,看着她手上那枚戒指,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我肯。"他说,"我肯收。"
"你戴上了——"他说,"我就不许你摘。"
"……谁要摘了。"她别过脸,"我做的东西,我戴着,天经地义。"
她转身,走进厨房,去做姜饼。
她做姜饼的时候,手有些抖——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抖。
她筛面粉,磨姜粉,熬蜂蜜——她娘教的方子,她闭着眼都能做。可今天,她做得格外慢,格外仔细,像是怕做坏了。
"……他醒了。"她对着面盆说,"他记得我。他全记得。"
"他看见我的戒指了。"
"他说,他肯收。"
她说着说着,忽然有点想哭。
"……娘,"她轻声说,"你看见了吗?"
"他把他的徽章给我了——不,我把他徽章熔了,做成戒指,戴上了。"
"他说,他肯收。"
"娘,你说,我这是不是——"
"是不是,终于,把那个人,等回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姜饼放进锅里,烤好,端进屋,放在他床边。
"吃吧。"她说,"缺一角的。我尝过了,熟了。"
他拿起姜饼,咬了一口。
甜的。
他嚼着姜饼,看着她,忽然说:
"……玛尔塔。"
"嗯?"
"你把它戴上了——"他说,"那咱们,算不算——"
"算不算什么?"
"算不算——"他顿了顿,"定了?"
玛尔塔站在床边,看着他,愣了一会儿。
"……定什么定!"她恼了,"你欠我的账,还完一半了吗?就想着定!"
"……那,还完一半,就能定?"
"还完一半——"她想了想,"还完一半,算你'表现良好'。"
"那还完了呢?"
"还完了——"她别过脸,声音低下去,"还完了,再说。"
他看着她别扭的样子,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我,慢慢还。"
"反正——"他咬了一口姜饼,"我有的是时间。"
"……对了,"他又问,"亚瑟呢?"
"他醒了。"她说,"肋骨断了两根,可命保住了。天天吵着要起来帮我熬药——被我按回去了。"
"他倒是,还是那个性子。"
"嗯。"她说着,也笑了,"他说,他下辈子,还给我当伙计。"
"工钱还日结。"
"……那我呢?"他问,"我下辈子,给你当什么?"
她想了想,说:"……你下辈子,还欠我的账。"
"你下辈子——"她顿了顿,"还给我留饭。"
他看着她,笑了:"……好。下辈子,还给你留饭。"
他吃了两块姜饼,又歇了一会儿,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你慢点!"她赶紧过来扶他,"你躺了这么多天,腿都是软的!"
"……我知道。"他扶着她的胳膊,试着下床,"可我总得,站起来试试。"
"你急什么?"
"我躺着的这几天——"他说,"公爵的军队进城了,教廷跑了,城里在重建。我要是再不站起来,就赶不上——"
"赶不上什么?"
"赶不上——"他看着她,"陪你去看那尊像。"
"那尊像?"
"黑圣母像。"他说,"漆皮烧掉了,底下是金色的。你小时候说,'像被泼了脏水'——现在,脏水烧掉了。"
"我想陪你去看看——"他说,"看看它,褪了黑,是什么样子。"
玛尔塔扶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沉默了一下。
"……你站得起来吗?"
"站得起来。"他说,"你扶着,我就站得起来。"
她看着他,忽然说:
"……行。那我扶你。"
"不过——"她顿了顿,"等你站得稳了,咱们再去。"
"先喝药。先把身子养好。"
"那尊像,跑不了。"她说,"它在那儿,烧不掉——就像我爹的账,算得清。"
他看着她,笑了:"……好。先喝药。"
"你喂我?"
"……你爱喝不喝!"她瞪了他一眼,转身去端药,耳根却悄悄红了。
窗外,阳光正好。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吃姜饼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苦,好像,都值了。
"……加百列,"她忽然说,"你记着。"
"嗯?"
"你欠我的账,从一块姜饼开始。"她说,"那就从一块姜饼,还起。"
"你吃一块,算还一点。"
"吃不完——"她顿了顿,"就慢慢还。"
"反正,"她说,"我有的是时间。"
(本章完 · 下一章:废墟里的新誓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