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废墟里的新誓约
圣灰城的教堂,在大战中,被火烧了。
公爵的军队和教廷的圣战军,在城外打了一仗。教廷败了——克莱蒙特的圣战军,打不过公爵的船兵加守军。他带着残部,退回圣灰城,又连夜弃城跑了。
他跑之前,放了把火——烧了教堂。
他说,不能让"圣物"落在异端手里。
他跑了。火,烧了一夜。
玛尔塔和加百列,回到圣灰城的时候,教堂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黑烟还在残垣间飘着。主祭坛塌了半边,彩窗碎了满地,长椅烧成了焦炭。那尊黑圣母像,倒在废墟里——漆皮被火燎得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金色。
玛尔塔站在废墟前,看着那尊像,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她轻声说,"第一次进这座教堂,问加百列——'她怎么是黑的?'"
"他说,是香火熏的。我说,像被泼了脏水。"
"现在——"她看着那尊像,"脏水,烧掉了。"
"底下,是金的。"
加百列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尊褪去黑漆的金像,没有说话。
他想起他在这里,念了半辈子的经。
他想起他在这里,烧了一本手稿。
他想起他在这里,喝下那杯圣酒。
"……我在这里,发了第一个誓。"他说,"对神——独身、守贫、服从。"
"我守了半辈子。后来,我破了它。"
他转过头,看着她:"玛尔塔,我能不能——在这里,再立一个誓?"
她看着他:"立什么誓?"
"不是对神的。"他说,"是对你的。"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废墟里,风从残垣间穿过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目光很稳。
"玛尔塔,"他说,"我以前,对神发过誓——独身、守贫、服从。那些誓,我破了。神没怪我,我自己怪了自己很多年。"
"今天,我想重新立一个誓——不对神,对你。"
"我加百列,从今天起——"他说,"给你留饭,替你望风,陪你算账。"
"你饿,我给你做饭。你冷,我给你添火。你累,我给你守夜。"
"你撬像,我给你望风。你算账,我给你打下手。你哭——"他顿了顿,"我在旁边,陪着。"
"你愿意,让我接着还账吗?"
玛尔塔站在废墟里,听着他的话,半天没有说话。
"……你这个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连立誓,都不会立。"
"哪有人,拿'还账'当誓约的?"
"你应该说——"她看着他,"'我陪你一辈子'。"
他看着她,想了想,然后,重新开口:
"……玛尔塔。"
"嗯。"
"我陪你一辈子。"
她站在废墟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行。"
"那我答应你。"
"不过——"她别过脸,"工钱照结。日结。"
"……好。"他说,"工钱日结。"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歪歪扭扭的银戒指,忽然说:
"……加百列。"
"嗯。"
"你记着——"她说,"我答应你,不是因为你还完了账。"
"是因为——"她顿了顿,"你跪在我爹坟前,跪了一夜。"
"是因为——你拿你的命,换我的命。"
"是因为——"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把我的徽章——不,你把你的徽章,熔成戒指,我戴上了。"
"我戴上了,就不摘了。"
他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好。"他说,"那就不摘。"
"你戴着——"他说,"我也戴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枚旧姜饼,他一直贴身藏着的那块,她送他的第一块姜饼,缺了一角的那块。
他把它,放在废墟里的祭坛残石上。
"这块姜饼,"他说,"是你给我的。我藏了很多年,没舍得吃。"
"今天,我把它,放在这儿——"他说,"算是,给这座教堂,一个交代。"
"你当年问我,'你的主,怎么不来救我'。"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我的主,不在教堂里。在——"他看着她,"在我面前。"
玛尔塔站在废墟里,听着他的话,眼眶红了。
"……神棍。"她哑着嗓子说,"你这个人,连立誓,都要算着账立。"
"可你这个誓——"她顿了顿,"我记下了。"
"我也会记一辈子。"
废墟里,风停了。
夕阳从残垣间照进来,落在那尊褪去黑漆的金像上——金色的圣母,垂着眼,看着这一对在废墟里立誓的人。
远处,有人喊:"东家!公爵的人来了!要见您!"
玛尔塔应了一声,又回头,看着他:
"……走吧。公爵来了——该算教廷的账了。"
"嗯。"他说,"该算账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加百列。"
"嗯?"
"你立的誓,"她说,"我收了。"
"你这个人——"她顿了顿,"我收了。"
她说完,快步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笑了。
"……你收了。"他轻声说,"你把我,收了。"
"那我,就不走了。"
他快步跟上去。
废墟外,公爵的人正在等着——公爵亲自来了圣灰城,带着军队,也带着那本册子、那本母本、那封信。
"玛尔塔姑娘,"公爵看见她,语气郑重,"教廷的罪证,我已经昭告天下了。"
"克莱蒙特——"他顿了顿,"他跑了。带着他剩下的亲信,跑了。"
"他跑不远。"公爵说,"圣迹是假的,圣酒有毒——这些罪名,够他背一辈子了。"
玛尔塔站在废墟外,听着公爵的话,点了点头。
"……跑了?"她重复了一遍。
"跑了。"
"他烧了教堂,跑了。"她说,"他以为,烧了教堂,就能把黑圣母像的秘密,一起烧掉。"
"可他烧不掉。"她说,"那尊像,漆皮烧掉了——底下是金色的。"
"他烧了整整一夜——"她轻声说,"可他烧出来的,是真相。"
公爵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忽然问:
"玛尔塔姑娘,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想了想,说:
"我爹的账,算完了。我外祖父的账,算完了。我娘的账,也算完了。"
"克莱蒙特的账——"她顿了顿,"他会还的。天会替我们,收他。"
"我——"她回头,看了一眼废墟里的金像,又看了一眼正从废墟里走出来的加百列,"我要把金雀商行,开回来。"
"开回圣灰城。"
"开回——"她轻声说,"我爹当年做生意的地方。"
夕阳下,她站在废墟外,看着那座正在重建的城。
身后,加百列走到她身边,站定。
"……走吧。"她说,"公爵还有事要谈。"
"嗯。"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加百列。"
"嗯?"
"你刚才立的誓——"她说,"从今天起,你就不许反悔了。"
"我不反悔。"他说,"我记性好。说过的,都记得。"
"……那就好。"她说,"走吧。回家。"
"回家?"
"嗯。"她说,"金雀商行——就是咱们的家。"
她说完,走了。
他站在夕阳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第一次,有了"家"这个字。
他快步跟上去。
夕阳下,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进重建中的城。
身后,那尊金像,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本章完 · 下一章:黑圣母褪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