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商队启程
金雀商行,在圣灰城重新开张,是在三个月后。
总号,开在她爹当年做生意的那条街上。门脸重新漆过,挂着一块新招牌——"金雀商行"。
开张那天,城里的商户都来了。他们记得这个姑娘——八年前,她爹被烧死,她追着囚车跑丢了一只鞋;三年前,她被判火刑,坠河假死;现在,她回来了,带着金雀商行的招牌,带着教廷垮台的消息。
"金雀东家,"老商户们拱手,"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玛尔塔笑着回礼,"以后,还请各位多照应。"
她爹的老伙计,也回来了几个——当年被教廷吓得四散奔逃的伙计,听说东家回来了,又回来跟着她干。
亚瑟也回来了——他的伤,养了大半年,肋骨长好了,人瘦了一圈,可精神头还在。他站在柜台边,跟伙计们吹牛:"我跟你们说,当年炸城门那一下——"
"行了行了,"玛尔塔打断他,"你那一炉火,吹了八百遍了。"
"东家,那是我——"
"是你炸的,是你炸的。"她摆摆手,"快去后院把货点清楚,明天启程的商队,缺一味药草都不行!"
"得嘞!"亚瑟应了一声,跑向后院。
商队,是三个月前就开始筹备的。
圣灰城到维德兰的商路,断了好几年——教廷垮了,路通了,玛尔塔要跑第一趟。
她清点了整整三天的货:圣灰城的香料、药材、布匹——运去维德兰;维德兰的海货、干货、染料——运回圣灰城。
"第一趟,"她站在货堆前,跟伙计们说,"不求赚多少,求平安。路是咱们蹚出来的,往后,这就是金雀商行的路。"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商队十几辆大车,在城门口排成一行。车上的货物,盖着油布,系着红绳。车辕上,插着一面旗——"金雀"。
玛尔塔站在队伍前面,检查着最后一辆车。
"东家,"亚瑟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厚厚的信,"维德兰那边的回信!"
"谁的信?"
"银港城总号的。"亚瑟说,"老埃德加先生写的——他说,他把解毒方又配了几副,给咱们备着;还说,他养的那批药草,今年收成好,等商队到了,正好换香料。"
"……老先生身体还好?"
"好着呢!"亚瑟笑,"他说了,等商队到了,他要亲自下厨,给东家做一顿接风宴——'让那丫头尝尝,师父的手艺'。"
玛尔塔听着,也笑了:"……行。告诉他,到了银港城,我给他做姜饼。他做菜,我做饼。"
"得嘞!"
商队检查完毕。她拍了拍手,看着整整齐齐的车队,忽然有些感慨。
"……亚瑟,"她说,"你记不记得,咱们头一回跑商,是什么时候?"
"记得。"亚瑟说,"那会儿,咱们就一辆破驴车,一筐药草。您蹲在路边啃干粮,说'金雀商行,从一锅姜饼开始'。"
"现在——"她看着眼前的车队,"金雀商行,有十几辆大车了。"
"……东家,"亚瑟忽然说,"咱们,算不算——成了?"
玛尔塔想了想,说:
"不算。"
"啊?"
"成了,是到顶了。"她说,"咱们还在路上呢。"
"路没到顶,就不算成。"她说,"走吧。上路。"
她转身,跳上车辕,回头,看了一眼圣灰城的城门——那是她爹做生意的地方,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逃出去又回来的地方。
"……爹,"她轻声说,"我走了。"
"这一趟,我替你,跑北边的商路。"
"你放心。"她说,"路上,有人陪着我。"
她跳下车辕,走到加百列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本新账本,递给他。
"拿着。"她说。
"这是——"
"新账本。"她说,"记我的账。商队的进出,货款的收付,每一笔,都要记清楚。"
"工钱,日结。"
加百列接过账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她已经写好了四个字:金雀商行。
"第一笔账,"他说,"记什么?"
玛尔塔想了想,说:
"记——金雀商行,重开于圣灰城。"
"记——商队,启程。"
他提笔,在账本第一页,一笔一画地写下这两行字。
"……记好了。"他说。
"嗯。"她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他,"你记性这么好,账本记错一笔,我可要找你算账的。"
"不会记错。"他说,"我记性好。你教的。"
她别过脸,嘴角弯了一下:"……走吧。出发。"
她拍了拍车辕:"出发!"
商队动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玛尔塔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上,加百列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账本。亚瑟赶着第二辆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城门口,有人送行——老商户们,伙计们的家眷,还有几个当年跟着她守城的民兵。
"金雀东家!路上平安!"
"东家!早点回来!"
玛尔塔挥了挥手:"都回去吧!一个月后,我带着货回来!"
马车驶出城门,驶上官道。
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那是维德兰的方向,也是她当年逃亡的方向。
她坐在车辕上,看着那条路,忽然说:
"加百列。"
"嗯?"
"八年前,我就是从这条路,逃出圣灰城的。"她说,"那时候,我十四岁,追着囚车跑,跑丢了一只鞋。"
"现在——"她拍了拍车辕,"我坐着自己的商车,从这条路,走出去。"
"风水轮流转。"她说,"这句话,真不假。"
加百列抱着账本,坐在她旁边,听着她的话,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玛尔塔。"
"嗯?"
"你说,八年前,你逃出圣灰城的时候——"他顿了顿,"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带着一支商队,堂堂正正地,从这条路走出去?"
她想了一会儿,说:
"没想过。"
"那你想过什么?"
"我想过——"她说,"总有一天,我要回来。"
"我要让他们知道——"她顿了顿,"我爹不是异端。"
"我——不是'异端之女'。"
"我是——金雀商行的东家。"
她说完,忽然笑了笑,转头看着他:
"怎么,你也要写进账本里?"
"……写。"他说,"这一笔,值得记。"
他翻开账本,提笔,在某一页写下:
"神历一二三〇年,春。金雀商行,自圣灰城启程,前往维德兰。同行者:东家玛尔塔,账房加百列,伙计亚瑟。"
"商队一行,满载希望。"
玛尔塔探头看了一眼,忽然说:
"……'满载希望'?"
"嗯。"他说,"记账嘛,总得记点好的。"
"……行吧。"她别过脸,"你爱怎么写怎么写。"
远处,夕阳西下,把官道染成一片金红。
商队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车轮辘辘,旗帜猎猎。
风里,传来亚瑟的歌声——他还在唱,唱着那首不成调的小曲。
玛尔塔坐在车辕上,听着他的歌,看着前方的路。
加百列坐在她身边,翻着账本,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可他们都知道——这条路,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本章完 · 下一章:卷末·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