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卷末·金
马车里,玛尔塔在啃姜饼。
商队走了两天,她坐在车辕上,啃着早上烤的姜饼——边缘微焦,中间还软着,是她自己的手艺。
加百列坐在她旁边,没有看路——他在看她。
"……你盯着我看什么?"她含着姜饼,含糊不清地问。
"看我的账。"他说。
"什么账?"
"你欠我的——不对,"他说,"我欠你的账。"
"我欠你的账,第一笔,是十四岁那年,你分我半块姜饼。"
"你咬了一口,递给我——缺了一角。"
"我吃了。"他说,"甜的。"
"从那天起,"他说,"我就开始欠你的账了。"
玛尔塔嚼着姜饼,听着他的话,没有说话。
"……你记得倒是清楚。"她说。
"我记性好。"他说,"你教的。"
她哼了一声,把姜饼掰了一半,递给他:"喏。分你一半。"
"缺角了吗?"他问。
"缺了。"她说,"我咬的。"
"那——"他接过来,"我收下了。"
他咬了一口,嚼着,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你看够了没有?"
"没有。"他说,"看不够。"
"……你这个人,"她嘀咕,"以前当司祭的时候,一句话憋半天。现在,话倒是多了。"
"以前,"他说,"我对着神,不敢说话。"
"现在,我对着你——"他说,"想说的,太多了。"
马车颠了一下,她没坐稳,往他那边歪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她。
"……小心。"他说。
"……知道了。"她坐稳,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银戒指——缠着红绳的那枚,歪歪扭扭的。
"……加百列,"她忽然说,"你说,你不再穿圣袍了——"
"嗯。"
"那你,还管'灵魂'吗?"
"管。"他说。
"管谁的?"
"管你的。"他说,"只管你一个。"
玛尔塔坐在马车里,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以前,"她哑着嗓子说,"管全教区的灵魂。'管灵魂的'——你头一回见我,就是这么说的。"
"你那时候说,你是管灵魂的,不管货。"
"现在——"她看着他,"你只管我一个了?"
"嗯。"他说,"管得过来。"
"……那我的灵魂,"她说,"有什么好管的?"
"你的灵魂——"他想了想,说,"贪吃,嘴硬,记仇,倔得像头驴。"
"你——!"她瞪他。
"可你的灵魂,也最心软。"他说,"你记仇,可你记的仇,都是别人欠你的。你从不欠别人。"
"你嘴硬,可你做的姜饼,比谁都甜。"
"你倔——"他说,"你倔着活了八年,从青河里爬出来,从火刑架下逃出来,从围城里守出来。"
"你的灵魂,"他说,"是我见过最硬的,也是最软的。"
"是——"他顿了顿,"我最想管的那一个。"
玛尔塔坐在马车里,听着他的话,眼眶红了,又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夸人,都要拐着弯骂两句。"
"我没骂你。"他说,"我说的是实话。"
"……那你说,"她别过脸,"我这样的灵魂,你管得动吗?"
"管得动。"他说,"管一辈子,也管得动。"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车轮辘辘的声响,和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塞西莉亚来信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不当圣女了。"玛尔塔说,"她回了她爹的封地——她爹要给她安排婚事,她把她爹骂了一顿,说'我自己挑'。"
"她爹气坏了?"
"气坏了。"她说,"可她说了——'我当了半辈子棋子,现在,我要自己下棋了。'"
加百列听着,笑了一下:"……她倒是,变了不少。"
"她本来就不是个安分的。"她说,"她以前,是没得选。现在,她选了。"
"……她还说,"玛尔塔顿了顿,"让你好好还账。"
"她说——'你欠的那句对不起,说了。剩下的账,慢慢还。'"
加百列听着,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过了一会儿,说:
"……那,我得还到什么时候?"
"还到我满意为止。"她说。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把北边的商路,蹚出来。"她说,"等你陪我把分号开满一路。"
"等——"她顿了顿,"等咱们老了,坐在商行的院子里,数着账本,跟我说'你看,咱们跑过这么多路'。"
"那,得还很久。"他说。
"嗯。"她说,"一辈子,够还了吧?"
他看着她,笑了。
"……够了。"他说,"一辈子,够了。"
过了很久,玛尔塔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加百列。"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记得。"他说,"'穿袍子的来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跟我说的。"他说,"你十四岁那年,蹲在修道院门口,说你心里想的是'穿袍子的来了'。"
"……那现在呢?"她问,"现在,你穿的不是圣袍了。你猜,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加百列看着她,看了很久。
"……猜不到。"他说,"你告诉我。"
玛尔塔坐在马车里,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伸出那枚戴着银戒指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想的是——"
"'这个人,欠我半辈子账。我得看着他,慢慢还。'"
"他要是敢跑——"她说,"我就拿这张通缉令,去教廷换赏钱。"
"……你通缉令还留着?"他问。
"留着呢。"她说,"一百两呢。丢了你,我还能换钱。"
他笑了。
"……那我不跑了。"他说,"我这条命,在你这儿压着。"
"嗯。"她说,"压着。"
马车继续向前。
夕阳从车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啃着姜饼,他看着她——像看一座,终于褪黑的金像。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姜饼塞进他手里:"……吃你的!别光看我!"
"看着你,比吃姜饼甜。"他说。
"……你闭嘴!"她红着脸,"账本记你的账去!"
"账本记着呢。"他说,"这一笔,我记在心里了。"
她瞪了他一眼,别过脸去,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马车外,商队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亚瑟的歌声,从后面的车上飘过来——还是那首不成调的小曲,唱着唱着,跑调了,他又唱回来。
远处,夕阳把官道,染成一片金红。
马车里,她啃着姜饼,他看着她。
她是他,终于褪黑的金像。
他——是她,终于等回来的账房。
"……加百列。"
"嗯?"
"商队到了维德兰,"她说,"咱们,把总号开过去。"
"好。"
"再把分号,开回圣灰城。"
"好。"
"然后——"她顿了顿,"再开一路,往北走。"
"往北?"
"嗯。"她说,"我爹当年说过,北边的商路,还没人蹚过。"
"他说,等他老了,就带着我娘,往北走走。"
"他没去成。"她说,"那——我去。"
"我替他,去看看北边的路。"
加百列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陪你。"
"工钱,日结。"
"嗯。"她别过脸,"日结。"
马车载着他们,载着满车的货,载着金雀的旗,载着半辈子的账——驶向远方。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