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冰港行会的规矩
第二天,行会的规矩,摆在了玛尔塔面前。
还是那间灰石头厅,还是那盏跳个不停的鲸油灯。不同的是——厅里多了一个人。坐在主位上,五十来岁,头发灰白,穿一件海豹皮袍子,手里攥着一串木头念珠,笑眯眯地看着她,像看一条刚上钩的鱼。
「金雀东家?」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商人特有的慢条斯理,「坐。」
玛尔塔坐下来。加百列站在她身后,抱着账本。
「我是白鲸。」老头儿把念珠放在桌上,「冰港行会的会长。听说你们从南边来——跑什么货?」
「香料,药材。」玛尔塔说,「南方的香料,北境没有的品种。药材也是——北境冷,容易得冻伤、肺病,南方的几味药草,正好治。」
「哦?」白鲸挑了挑眉,「你懂药?」
「我爹教过一些。我自己的商队,也配过几年药。」她说,语气不卑不亢,「会长要是感兴趣,药材清单,我可以背给您听。」
白鲸没接话。他端起桌上的木杯——里头是凉的——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清单不急。先考你一样——」
他把杯子放下:「北境的铁,一磅,什么价?」
玛尔塔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开场是一道考题。
她想了想,说:「会长考的是行价,还是实价?」
白鲸眯起眼:「——行价怎么说?实价又怎么说?」
「行价,是行会挂牌的价——皮毛、铁、鲸油,行会定多少,外人听多少。」玛尔塔说,「实价,是码头上的价——行会的牌价,跟码头的实价,中间隔着三成。会长问的要是实价,那我告诉您——我昨天在码头上,问过卸铁的力工。」
「力工怎么说?」
「他说,北境的铁,好铁,一磅这个数。」玛尔塔报了一个数字,「可那是散货的价。整船的价,还得再让一点。」
厅里安静了一瞬。
白鲸看着她,脸上那层笑眯眯的皮,收起来了一点。
「……你昨天,去码头问价了?」
「嗯。」玛尔塔说,「做生意嘛——先问价,再谈价。不问价就进门的,不是傻子,就是来送钱的。」
白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带了一点认真的意思。
「……行。你比你爹,还会看路。」
玛尔塔的心,动了一下。
「——会长知道我爹?」
「三十年,来过冰港的南方商人,两只手数得过来。」白鲸说,「姓格林的,就一个。那年他跟我爹谈过生意——我爹是上一任会长。」
「你爹——」玛尔塔张了张嘴,「见过我爹?」
「见过。」白鲸说,「你爹的账本,我爹提过。说那个南方人,账记得干净,人不油滑——可惜,教廷不让他活。」
他顿了顿,看着玛尔塔:「你长得——不像你爹。你爹是闷脾气,你——」
「我随我娘。」玛尔塔说,「我娘是铸像世家的闺女,嘴皮子利索,算盘打得响。」
白鲸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他端起木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说:
「——好了,寒暄完了。讲规矩。」
「南方货进冰港——先交三成过路费。货卖出去,再抽两成。」
玛尔塔坐在石凳上,没有立刻回话。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成,两成,加起来五成。一半的利润。剩下的五成,还要养伙计、养马、租仓库、买返程的货。走一趟北境,风餐露宿,最后挣个吆喝。
「……高了。」她说。
「规矩。」
「规矩可以改。」
「改了,就不叫规矩了。」
玛尔塔看着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本旧账本——她爹的。翻开,翻到某一页,放在桌上,转过去,面朝白鲸。
「我爹三十年前来冰港,记过一笔账——北境铁的行情、皮毛的行情、鲸油的行情,都记着。」
「会长,我念几行给您听。」
她指着账本,一行一行念:
「北境铁,好铁,一磅,行价八文,实价五文三。白狐皮,一张,北境收价十二两,南边出手,二十两往上。鲸油,一桶,行价四贯——」
她念到这儿,停了一下,抬头看着白鲸:
「会长,三十年前,行会收南方货的过路费,是几成?」
白鲸没有回答。
玛尔塔继续说:「我爹的账本上记着——三十年前,行会对南方商人的过路费,是两成。」
「三十年后,三成了。」
「北境的路,比三十年前好走了?还是行会的胃口,比三十年前大了?」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鲸油灯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
白鲸看着她,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发黄的账本,看了很久。
「……你爹,记性真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把三十年前的账,都记下了。」
「我爹说过——账本记的不是数字,是人。」玛尔塔说,「谁的规矩变了,为什么变,账本里,都有迹可循。」
白鲸没有说话。
他端起木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才开口:
「……过路费,降一成。剩下的两成——拿货抵。」
「抵的货,按行会牌价折算。」
玛尔塔的眼睛,眯了一下。
按行会牌价折算——行会的牌价,比实价高。两成的货按牌价折算,实际等于多收。这老头儿,让步让得不老实——他在试她,看她接不接得住。
她想了想,说:
「行会牌价折算,可以。但折算的货,由我挑——皮毛、药材、鲸油,我按我的路子出。会长定牌价,我定挑哪样。」
「——这样,您不吃亏,我也饿不死。」
白鲸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爹当年,要是有你这份嘴皮子——」他摇了摇头,「他也不用,走那条路。」
他没说"那条路"是哪条路。
玛尔塔也没问。
「——行。」白鲸站起来,「规矩,就这么定。明天开始,你的货,按新规矩走。」
他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你爹的那句话——'利在百年'——我听进去了。」
「可你,得先活过这个冬天。」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玛尔塔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慢慢把旧账本收进怀里。
「……活过这个冬天。」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回去清货。明天开张。」
他们走出行会大厅,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鲸油灯还亮着——冰港的白天,跟黄昏似的。
加百列走在玛尔塔身侧,压低了声音:
「刚才你在里面跟会长谈的时候——门口有人听。」
玛尔塔脚步顿了一下:「谁?」
「没看清。」加百列说,「穿了一件灰袍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灰袍……」
玛尔塔皱了皱眉。她想起在山口驿站外遇到的那群人马,想起码头巷子里那个卖药的传说。
还有那个灰袍炼金师。
「……先不管他。」她说,「回仓库,清货。」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加百列:
「你注意到他——他注意到你了吗?」
加百列想了想:「他走的时候,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就是注意到了。」玛尔塔低声说,「他知道我们是谁了。」
「他看我们——」她说,「我们也看他。谁先沉不住气,谁先输。」
她裹紧皮袍,转身,往仓库的方向走。
回仓库的路不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在石阶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爹的旧账本,翻到白鲸看过的那一页,看着那行「南北通商,利在百年」,看了很久。
加百列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
「——你说,白鲸说的'活过这个冬天',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加百列说,「北境的冬天,能冻死人。货卖不出去,本钱压着——撑不过去,就得走。」
「——我爹当年,是不是也听过这句话?」
「……可能听过。」
「——那他活过了吗?」
「他活着回到南方了。」加百列顿了顿,「他只是——没活过教廷的火。」
玛尔塔坐在石阶上,把账本贴在胸口,沉默了很久。
「——那北境不是我们的坟。」她终于开口,「北境,是爹没走完的路。」
「他死在教廷手里,不是死在北境。」
她站起来,把账本收进怀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我活着,这条路就接着走。」
「走通了——」她顿了顿,「我爹的账,就真的,算完了。」
她推开仓库的门,走进暮色里。
加百列坐在石阶上,看着她走进去的背影,翻开账本,在那行「北境,第一笔」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北境,不是坟。是路。记住了。」
他把账本收好,站起来,跟着走了进去。
(本章完 · 下一章:灰袍炼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