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灰袍炼金师
加百列找到那个铺子,是在到冰港的第四天。
他没有告诉玛尔塔。不是想瞒她——是他想先确认。万一扑空了,白让她跟着担心一场;万一真的是他,他要先想好,怎么跟她开口。
他换了一身北境人的旧皮袍,把风帽压到眉骨,又在码头扛了半天货——不是为了乔装,是为了练一口北境口音。北境人说话,尾音往下坠,跟南方不一样。他蹲在码头边,听力工们说了一上午的话,学了两句:"兄弟,搭把手""这雪,真他娘的冷"。
确认口音不会露馅了,他才沿着港口那条灰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
冰港不大,关于灰袍炼金师的传闻,却哪儿都是——
码头搬货的力工说:"灰袍炼金师?那边巷子里。卖药的,病快死的人去找他,一碗药灌下去,能多活三天。"
卖鱼干的大婶说:"什么炼金师——就是个卖毒药的。我邻居家的小子,喝了他一副'提神药',三天没睡着觉,差点跳海。"
巷口晒太阳的老头说:"他啊——来了一年了。谁也不搭理,天天关着门。有人看见他半夜出门,去港口边的礁石上站着,看海,一看就是一宿。"
加百列听着这些,没有搭话。他走到巷底——一间石头屋子,门板厚实,窗用木板钉死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药。买,敲门。不买,别敲。」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是黑圣母修道院的副主持,每天早祷晚祷,念经文,管一个教区的灵魂。克莱蒙特坐在主教府的书房里,笑眯眯地叫他:"加百列,你是我最忠诚的孩子。"
"忠诚",克莱蒙特最喜欢这个词。
现在,他在北境的一条巷子里,站在那个人的门口。那个人不知道他来了。他也不知道,那个人变成了什么样。
他伸手,敲了敲门。
门里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门板上开了一个小窗——巴掌大,露出半张脸。脸被风帽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只眼睛,灰蓝色的,浑浊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倦意。
"——买药?"声音沙哑。
"买。"加百列说,把声音压得很低,"治冻伤的药。有吗?"
那只眼睛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
"南方口音。"那人说,"新来的?"
"刚到几天。"加百列说,"跟商队来的。"
"商队?"那人又问,"南边来的商队——卖香料的?"
加百列的心,紧了一下。
"卖药材的。"他说,"香料也有。怎么,您要买?"
那人又盯了他一会儿,然后小窗关上了。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瓶罐碰撞的声音,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进来。"
加百列侧身挤进门去。
屋里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靠一盏小鲸油灯照明。墙上钉着几排木架,摆满了瓶瓶罐罐——干药草,药粉,液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味,涩的,凉的——加百列一闻到那个味道,后背就绷紧了。
他认得这个味道。
苦艾。曼陀罗。月见草根。
遗忘之泪。
他在黑圣母修道院喝了三年。那三年,他每天晨祷前,都有人给他端一杯"涤罪酒"——苦的,凉的,喝完,他今天又忘了昨天的事。
他站在门边,像一个普通的买药商人,没有动。他不能让那人看出他认得这个味道。
那人背对着他,在架子上翻着什么,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陶瓶,转过来,递给他:
"涂在冻伤处,一日三次。三个银币。"
加百列接过陶瓶,拔开瓶塞,闻了闻——药草味,干净,没有毒。是治冻伤的真药。
"——多谢。"他说,从怀里摸出三个银币,放在桌上。
那人收了银币,没有看他,转身要走。
加百列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走。
"——听说,"他开口,"您也卖别的药?"
那人停住。
"……你买得起吗?"他问,声音淡淡的。
"不一定买。"加百列说,"先问问价。"
"问价,也得先知道——你要什么。"
加百列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他开口:"——能让人忘事的药,有吗?"
屋里,彻底安静了。
那盏小鲸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过了很久——久到加百列以为那人不会回答了——那人的声音才响起来,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要让谁忘事?"
"我自己。"加百列说,"有些事,记着太累。想忘。"
那人转过身来,第一次正眼看他。
灯光下,加百列看清了他的脸——瘦了。比三年前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胡茬灰白。那双眼睛,灰蓝色的,浑浊的,像蒙了一层霜——可那里面,还有一点东西在烧。
是克莱蒙特。
他老了,瘦了,憔悴了。可他还在。
克莱蒙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很短,像冬天里干枯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你记性太好了,忘不掉的。"
他说完,转身,走回架子后面,不再说话了。
加百列站在门边,没有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没有乱。他没有被认出来。克莱蒙特看到的,只是一个买冻伤药的南方商人,顺口问了一句"能让人忘事的药"。他说"你记性太好了"——那是在说他自己,他不是在认人,他是在说自己。他喝了那么多"遗忘之泪",都没能忘掉他要忘的事——他不信有人能。
加百列推开门,走进灰蒙蒙的天光里,把风帽拉低,快步走回港口。
他走进仓库的时候,玛尔塔正在清点货物。她抬头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找到他了?"
"找到了。"
"——是他?"
加百列点了点头。
玛尔塔站直了身子,沉默了几息,然后问:
"他认出你了?"
"没有。"加百列说,"我换了衣裳,练了口音。他看到的,是一个买药的南方商人。"
"——那他,什么样?"
加百列想了想,说:
"瘦了。老了很多。他那个铺子里——满屋子苦艾和曼陀罗的味道。遗忘之泪,他还在做。"
"……他还在做?"
"嗯。"加百列说,"我问他有没有能让人忘事的药,他说——'你记性太好了,忘不掉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在跟我说——像在跟自己说。"
玛尔塔站在货物堆中间,看着加百列,看了很久。
"……你一个人去的。"
"嗯。"
"你没告诉我。"
"我想先确认。"
"确认了,然后呢?"玛尔塔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他要是认出你了呢?他要是认出你,当场把你扣下呢?!你一个人——你——"
她说着,声音卡住了。
加百列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
"……他认不出我的。我练了一上午的口音。"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说,"他认不出我。他眼睛里,只有他自己的事了。"
玛尔塔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哑哑的:
"……下次要去暗处——叫上我。"
"两个人,比一个人踏实。"
加百列看着她,看着她绷紧的下巴,看着她攥紧的拳头,忽然觉得——她比他,还怕。
"……好。"他说,"下次,叫上你。"
"那现在——"玛尔塔转身,把账本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既然确认了,怎么办?"
"先卖货。"加百列说,"他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不,现在,咱们也在暗处了。他知道冰港来了个南方商队,可他不知道商队里有个加百列。"
"咱们先卖货,先站稳。等他先动——他动了,咱们就还手。"
玛尔塔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加百列。"
"嗯?"
"你去找他的时候——你怕不怕?"
加百列站在货物堆中间,想了想,说:
"怕。怕他认出我,怕他先对咱们动手。"
"——可你还是去了。"
"嗯。"
"为什么?"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因为他在暗处,咱们在明处。我得去把他从暗处拉出来。哪怕只看一眼,认住他的位置——心里,就踏实了。"
玛尔塔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那你现在,踏实了吗?"
加百列想了想:"……踏实了一点。"
"他瘦了,老了,可他还活着,还在做他的毒药。"
"他还欠着账呢。"玛尔塔说,"账没还完的人——不会死的。"
她说完,走了出去。
加百列站在仓库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里,忽然觉得——北境的风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他翻开账本,在今天的收成那一页,添了一行小字:
"灰袍炼金师,确认。铺子在港口东巷底。他还没认出我——但我在看着他。"
"记住他的位置了。"
他合上账本,揣进怀里,快步跟了出去。
(本章完 · 下一章:货仓失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