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冰牙

作者:Zoom1Off 更新时间:2026/9/16 12:00:02 字数:2332

第8章 冰牙

冰牙来找玛尔塔,是在姜饼摊支起来的第七天。

傍晚,收了摊。玛尔塔蹲在台子边收拾锅具,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问:

"你这锅——卖不卖?"

她回头——冰牙站在柱子旁,怀里抱着一坛酒,皮袍上沾着盐花,像是刚从码头回来。

"……锅不卖。"玛尔塔说,"锅是吃饭的家伙。"

"那换个问法。"冰牙说,"你这个人,卖不卖?"

"你这话,听着像要买我。"

"差不多。"冰牙把酒坛往台子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鲸油酒,我请。喝了,咱们谈笔买卖。"

玛尔塔看了看那坛酒,又看了看冰牙,想了想,说:

"……我这儿有姜饼。配酒,正好。"

她回仓库拿了几块姜饼,两个人坐在码头边的石阶上,就着鲸油酒的腥味,啃着姜饼。

冰牙喝了一口酒,辣得眯起眼,又咬了一口姜饼,嚼着,含含糊糊地说:

"——你的姜饼,值钱。"

"知道。"玛尔塔说,"你第七天才来买,前六天,是不是在算账?"

冰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不客气。"

"做生意嘛。"玛尔塔说,"客气,是亏本的开始。"

"……行。"冰牙把酒坛放下,"那我也不客气了——直接说正事。"

"你那姜饼方子——我要学。"

玛尔塔看着她:"……你拿什么换?"

"两样。"冰牙说,"第一,行会里的路,我给你指明白——谁好说话,谁难缠,谁背后有人,谁的把柄捏在谁手里。你初来乍到,没人指路,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第二——"她顿了顿,"那个灰袍炼金师的事,我知道的,比你们多。"

玛尔塔嚼姜饼的动作,慢了一下。

"……你知道他什么?"

"他一年前来冰港,租了港口东边巷底那间石头屋子,挂了个'药'字牌。"冰牙说,"他卖给码头苦力的,是治冻伤的真药——可我知道,他卖给行会副会长的'提神药',跟卖给苦力的,不是一种。"

"副会长的药,是半夜悄悄取的。取药那天,我正好路过——我闻到一股苦味。"

"苦艾的味道。"她压低声音,"我爹跑船的时候,教过我认药。苦艾是苦艾,我认得。"

玛尔塔的呼吸,停了一瞬。

苦艾。

遗忘之泪的味道。

"……你确定?"她问。

"确定。"冰牙说,"我不确定的是——他卖给海狼的药,到底是要干什么用的。可我确定,那不是'提神药'。"

玛尔塔坐在石阶上,看着海面上黑沉沉的水,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冰牙说,"我是帮我自己。"

"行会里,有人想掀桌子——"她压低声音,"海狼,行会副会长。他想踢白鲸会长下台,想了七八年了。现在,他搭上了那个灰袍炼金师——有了卖药的进项,有了'半夜取药'的渠道,他胆子大了。"

"他想拿你们南方人开刀——'南方商人偷货栽赃',这罪名安在你们头上,行会就有借口整顿——整顿谁?整顿白鲸。"

"你们——"冰牙说,"是他的磨刀石。"

"而我——"她拍了拍酒坛,"我不想跟着白鲸的船翻。我帮你,就是帮我自己,留着一条后路。"

玛尔塔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说的'行会里的路'——"她开口,"包括海狼吗?"

"包括。"冰牙说,"海狼这个人——贪,但不算蠢。他敢动你,是因为他觉得你身后没人。你要是让他知道,你身后站着白鲸——他就得掂量掂量。"

"可白鲸,现在罩得住你吗?"

"白鲸罩不罩得住,看他自己。"冰牙说,"可我能让你知道——海狼的软肋在哪儿。"

"……在哪儿?"

"账。"冰牙说,"海狼管着行会一半的进账。他那本账——"她顿了顿,"不是干净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帮他记过半个时辰的账。"冰牙说,"那半个时辰,我看见的东西,够他喝一壶了。"

玛尔塔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北境女人,不简单。

"……姜饼方子,我教你。"她说。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帮我盯住那个灰袍人。"玛尔塔说,"他见过我,我见过他。可我的人,够不着他的铺子——你的人,能。"

"他每天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关灯,有没有人去找他——都告诉我。"

冰牙想了想,伸出手:"……成交。"

玛尔塔伸手,跟她握了一下。

冰牙的手很糙——跑船的手,满是茧子。玛尔塔的手也糙——揉面的手,掌心的茧,是锅铲磨出来的。

两个女人的手握在一起,像两段打上死结的绳子。

"——你可想好了。"冰牙说,"学了我的路,就上了我的船。上了我的船——北境的风浪,你得跟我一起扛。"

"我上过我爹的船,就没下来过。"玛尔塔说,"多你一条,不沉。"

冰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带了一点真心的意思。

"……行。"她说,"明天,我带'行会的路'来,换你的姜饼方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皮袍上的饼渣,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对了。"

"嗯?"

"你那个账房先生——"冰牙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以前,是不是教廷的人?"

玛尔塔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

"我闻得出。"冰牙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北境人,闻得出教廷的味道。"

"我爹,死在海上。可他死之前,见过教廷的人——他们来北境传教,说'不信神的,都是罪人'。我爹把他们骂走了。"

"那种味道——"她说,"我记了一辈子。"

"你那个账房先生,身上,有那种味道。"

她说完,走了。

玛尔塔坐在石阶上,看着冰牙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看着那坛喝了一半的鲸油酒,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姜饼,半天没有动。

"……北境人,闻得出教廷的味道。"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她低头,把手里那半块姜饼,慢慢吃完。

加百列从仓库的方向走过来,看见她坐在石阶上发呆,问:"怎么了?"

玛尔塔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告诉他——冰牙说他身上有教廷的味道。她想告诉他——北境人记仇,北境人恨教廷,他得小心。她想告诉他——从明天起,他最好少出门,少露脸。

可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

"……没什么。冰牙答应教我行会的路——不,我答应教她姜饼方子。明天开始。"

"那挺好。"加百列说,"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

"……嗯。"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饼渣,"走吧。回去对账。"

她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加百列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多问。

码头边,鲸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海风里,那坛鲸油酒的味道,混着姜饼的甜香,飘散在冰港的暮色里。

(本章完 · 下一章:两个女商人的对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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