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姜饼摊
玛尔塔的姜饼摊,是在丢货的第二天支起来的。
她没雇人。自己搬了两块板子,在码头边一根柱子旁,搭了个台子。台子上铺一块干净油布,摆上从南边带来的干姜、蜂蜜、肉桂粉,外加一口平底铁锅——锅是加百列在铁匠铺买的,花了三个银币。他买回来的时候,玛尔塔掂了掂锅,愣了一下:
"……这锅,好沉。"
"北境的铁。"加百列说,"好铁,导热匀。"
"三个银币——南边能买三口锅了。"
"南边的锅,在南边便宜。"他说,"北境的锅,在北境值这个价。你人在北境,就得按北境的价算。"
玛尔塔想了想,居然没法反驳。
第一炉姜饼,烤糊了。
北境的风太大,火苗被吹得乱蹿,锅底受热不均——她翻饼的动作慢了半拍,边缘就黑了。她看着那块糊边姜饼,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它掰开,自己嚼了——糊的部分她吃了,没糊的部分,装进盘里,继续烤。
"……东家,"亚瑟蹲在旁边,心疼地看着那锅,"糊了就别吃了,浪费也不在这一块——"
"不浪费。"玛尔塔头也不抬,"糊边也是面,也是糖。能填肚子。"
"再说——"她翻了翻锅里的饼,"北境的风,它爱刮就刮。我多烤两炉,就摸清它的脾气了。"
第二炉,她压低了锅边的火,用一块石头挡住风——饼烤出来,金黄色的,边缘微焦,中间还软着。
"——香。"亚瑟吸了吸鼻子,"东家,你这姜饼,闻着比咱在圣灰城卖的还香。"
"那是——"玛尔塔说,"北境的蜂蜜,比南边的稠。北境的姜,也比南边的辣。"
"那北境的姜饼,比南边的甜?"
"甜不甜,尝了才知道。"
第一炉正品姜饼出炉的时候,码头边扛货的力工正好路过,闻着味,停住了脚步,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甜的?"
"姜饼。"玛尔塔说,"南方的手艺。买一块尝尝?"
力工凑过来,看了看锅里那块金黄色的饼,犹豫了一下:"……多少钱?"
"三个铜子。"
"三个铜子,能买两块鲸油饼了。"
"鲸油饼管饱。"玛尔塔说,"我这个,管甜。"
力工咂了咂嘴,掏了三个铜子,买了一块,站在摊子边,咬了一口。
他嚼了嚼,愣了愣,又嚼了嚼。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姜饼,"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甜?"
"放了蜂蜜。"玛尔塔说,"还有姜粉、肉桂粉。都是南边带来的。"
力工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
"……比我们的鲸油饼,好吃。"
"真的?"
"真的。"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鲸油饼,吃多了腻。你这个——甜,还不腻。再给我来两块,我带回去给我婆娘尝尝。"
"好嘞。"
第一炉,卖完了。
第二炉还没出锅,摊子前就站了人等着。
第二天,摊子前排队了。
第三天,队排到了码头拐角。
"姜饼摊"三个字,在冰港传开了——"码头边上有个南方姑娘,烤的饼,甜的,不用鲸油。"有人不信,特意跑来看;看完了,买一块,吃了,然后排到了队尾。
北境的孩子,是头一回吃甜食。有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咬了一口姜饼,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含着饼,舍不得咽,腮帮子鼓鼓的,仰头问她娘:
"娘,这是什么?这么甜!"
她娘也含着一块,含含糊糊地说:"……南边的饼。人家管它叫姜饼。"
"那咱家的鲸油饼,为什么不是甜的?"
"因为——"她娘想了想,"咱家的饼,是填肚子的。人家南边的饼,是哄嘴的。"
"那我也要吃哄嘴的!"
"……行,明天娘给你买。"
玛尔塔蹲在台子后面,听着这些话,嘴角弯着,手里的活没停。
加百列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负责收钱。他收钱的样子很认真——每一笔,都在账本上记一下。
"三块。三个铜子。进账。"
"两块,给前面那位大叔。两个铜子。进账。"
玛尔塔听着他报账,头也不回:"你倒是记得清楚。"
"记性好。"他说,"你教的。"
第四天下午,摊子前来了一个熟人。
冰牙。
她穿着那件皮袍,别着小刀,站在队尾,没有插队。排到她,她看了一眼台子上的姜饼,又看了一眼玛尔塔:
"……听说你这儿,有个好吃的饼。"
"有。"玛尔塔说,"买吗?"
冰牙掏了三个铜子,放在台上。玛尔塔拿起一块姜饼,递给她。
冰牙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没有说话。又嚼了嚼,咽下去。
"……"她低头看着那块姜饼,"比我们的鲸油饼,好吃。"
"都这么说。"玛尔塔说,"还要吗?"
"……再来一块。"冰牙说,"带回去,给我师父尝尝。"
"你师父?"
"白鲸会长。"冰牙说,"他这人,挑剔。可他要说好吃——你的摊子,就算在冰港立住了。"
玛尔塔又包了一块姜饼,递给她:"这块,算送的。"
冰牙接过姜饼,揣进怀里,没有立刻走。她站在摊子前,目光往码头对面扫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被盯上了。"
玛尔塔手里的锅铲,没有停:"……谁?"
"对面巷口。"冰牙说,"每天下午,都站着一个穿灰袍的。站一会儿,看一会儿,就走。"
"……我知道。"玛尔塔说,"他在看摊子。"
"看摊子?"冰牙挑了挑眉,"你信?"
"信不信,都得让他看。"玛尔塔说,"他看他的,我卖我的。谁先不看——谁先输。"
冰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揣着姜饼,走了。
第五天,摊子照常开。
太阳快到正中的时候,玛尔塔抬起头擦汗——余光里,码头对面的巷口,那个灰袍身影又出现了。站在阴影里,看着这边,看了很久。
加百列收钱的手,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收。
谁都没有朝那个方向看。
过了一会儿,灰袍人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傍晚,收了摊。
玛尔塔蹲在台子边,把铜子一个一个数进钱袋里——数完,她愣住了。
"……加百列。"
"嗯?"
"咱们这五天,赚了多少?"
"知道。"加百列说,"除去本钱和柴火,净赚——三十二个银币,七个铜子。"
"三十二个银币……"玛尔塔掂了掂钱袋,"咱们丢的那箱白狐皮,值六百两。"
"……嗯。"
"六百两。"她把钱袋系好,揣进怀里,"卖姜饼,要卖多久,才能赚回六百两?"
加百列没算这个账——他知道她心里有数。
"……不知道。"他说,"可卖姜饼赚的钱,每一笔,都是干净的。"
玛尔塔蹲在台子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也是。"
"六百两,是丢的。"
"三十二个银币,是赚的。"
"丢的,找回来,是运气。赚的——"她站起来,把钱袋拍在怀里,"是本事。"
"咱们在北境的第一笔本事——"她说,"三十二个银币,七个铜子。记上了。"
加百列翻开账本,在今天的收成那一页,认认真真地写下一行字。
写完,他合上账本,站起来,忽然说:
"——玛尔塔。"
"嗯?"
"他偷咱们一箱货,是想逼咱们走。"
"嗯。"
"可咱们不但没走,还支起了摊子,还在赚钱。"
"嗯。"
"那他——会不会再偷一次?"
玛尔塔看着码头外黑沉沉的海面,想了一会儿,说:
"……会。"
"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说,"摊子照摆,账照记。他来偷,咱们就再记一笔亏账。"
"等他的亏账,记得比咱们多了——"她顿了顿,"该他慌了。"
她转身,往仓库的方向走。
加百列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开口:
"——今天那个灰袍人——"
"看见了。"
"他看摊子的时候,"加百列说,"嘴角——好像是笑了一下。"
玛尔塔脚步顿了一下。
"……笑?"
"嗯。"加百列说,"很轻,看不清。可我觉得——他在笑。"
玛尔塔站在暮色里,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街道,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让他笑。"
她裹紧皮袍:"他笑咱们的姜饼,咱们就笑他的毒药——看谁,笑到最后。"
她说完,迈步走进暮色里。
身后,码头边,鲸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姜饼摊的板子,立在柱子旁,安安静静的——像北境冬天的第一缕甜味,落进了冰港的夜里。
(本章完 · 下一章:冰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