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账房先生的衣裳
教廷的狗风波之后,加百列换了衣裳。
他不再穿那件从码头买的旧皮袍——那件皮袍,有人说"像圣灰城的样式"。他换了一件灰布短褂,扎着腰,戴了一顶北境人常戴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他站在药铺的柜台后面,低头抓药、称药、包药,不说话,也不抬头。
他走路也改了。以前,他走路背挺得笔直——圣灰城的修士,走路都有那个仪态。现在,他学着北境人的样子,微微弓着背,步子快而碎,像码头扛货的人赶路。
他说话也改了。以前,他说话慢,咬字清楚,带着南方的书卷气。现在,他说话短,快,尾音往下坠——像冰港本地人。
玛尔塔有一天从码头回来,看见他蹲在药铺门口,用北境话跟一个来买药的老婆子聊天——那口音,学得惟妙惟肖,连那句"这雪真他娘的冷"都带着冰港的腔调。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学得真快。"她说。
"记性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你教的。"
"我教你的是算账。"她说,"我可没教你说'他娘的'。"
"那是在码头学的。"他说,"听了一上午,就会了。"
玛尔塔看着他,看着他那顶压得低低的毡帽,看着他微微弓着的背,看着他那双已经学会北境人走路姿势的腿——忽然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加百列。"她说。
"嗯?"
"你不用,把自己藏成这样。"
加百列站在药铺门口,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藏得深一点,你少操心一点。"
"我不操心。"
"你操心。"他说,"你嘴上说不操心,可你每天回药铺,第一件事是往我脸上看——看有没有新的伤。"
玛尔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少露脸,我少挨打。"加百列说,"这账,怎么算都划算。"
"那——"她别过脸,"你穿这身,舒服吗?"
"舒服。"他说,"灰布褂子,比圣袍轻。毡帽,比圣冠暖和。"
"……那行。"她说,"你穿着吧。"
她走进药铺,蹲在柜台后面,假装整理药材——背对着他,不让他看见她的表情。
药铺开张那天,冰港又起了一场风波。
开张的招牌挂出去——"金雀药铺"——白鲸会长派人送了一块匾,算是行会的撑腰。可匾挂出去没多久,就有人往门口扔了一条烂鱼。
烂鱼砸在招牌上,鱼鳞和黏液溅了一地。扔鱼的人,是行会的一个管事——海狼的人。
"教廷的狗,也配开药铺?"管事站在街对面,扯着嗓子喊,"行会这是要跟教廷的逃犯做生意?行会的脸,还要不要了?!"
街上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
玛尔塔从药铺里出来,看了看那块沾着鱼鳞的匾,又看了看那个管事,没有说话。她转身,回屋拿了一块布,把匾擦干净,挂回去。
管事还在喊。她没理他。她蹲在门口,把地上的鱼捡起来,装进一个布袋——那鱼其实还能吃。
"……这鱼,扔了可惜。"她说,"晚上炖了。"
管事喊了一阵,见没人接茬,悻悻地走了。
药铺开张的第一天,一个客人也没有。
第二天,来了一个——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上裹着厚厚的布条,冻疮烂得见肉。他站在柜台前,犹豫了半天,才问:
"……你们这儿,治冻疮的药,真有用?"
"有用。"玛尔塔说,"治不好,不要钱。"
老头坐下来,让加百列给他换药。加百列蹲在他面前,把那层烂掉的皮肉轻轻清干净,敷上药膏,又用干净的布条重新裹好。
"三天换一次。"他说,"七天,能收口。"
老头将信将疑地走了。
第三天,老头回来了。他拆开布条,看了看——伤口,真的收口了,不流脓了。
"……神了!"老头眼睛亮了,"我那冻疮,烂了三年了!今年冬天,我以为这条手指要保不住了——"
"保住了。"加百列说,"再来换两次药,就好了。"
老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喊了一句:
"这家药铺的药,管用!我冻了三年的手,治好了!"
第三天下午,药铺门口,排起了队。
来抓药的人,不再看加百列的脸——他们看他的手,看他抓药的动作,看他包药的手法。有人还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加百列低着头,说:"……算账的。"——没有人再追问。
玛尔塔有一次蹲在柜台后面,听见他给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抓药,临走时习惯性地说了半句:"愿主——"话出口一半,他自己顿住了,改口:"愿你娘俩,早好。"
妇人没在意,抱着孩子走了。加百列低下头,继续包药。
玛尔塔坐在柜台后面,装作没听见,心里却酸了一下——他连"愿主"两个字,都在改。圣灰城给他的,他一样一样往下脱;北境的规矩,他一样一样往身上穿。他把一个加百列,活生生拆开,重装成一个"账房先生"。
她低头,继续数铜子,没有问他。
那天傍晚,药铺打烊。玛尔塔蹲在柜台后面数铜子,加百列在门口扫地。
一个孩子跑过来,递给他一个药包:"巷尾那个先生让我送的——说药铺新开张,送一副药,贺喜。"
加百列接过药包,愣了一下:"……巷尾的先生?"
"嗯!穿灰袍的先生。"孩子说完,跑了。
加百列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药包,心里一沉。
他拆开——里面是一副药。干药草,打成粉,用油纸包着。他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
他走进药铺,把药包放在柜台上,没有打开。
玛尔塔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怎么了?"
"……他送了一副药来。"
"谁?"
"灰袍人。"
玛尔塔的手,停了。
她走过来,拿起那个药包,拆开,凑近闻了闻——苦艾。曼陀罗。月见草根。
遗忘之泪。
她抬起头,看着加百列。
"……他知道你在这儿了。"她说。
"嗯。"
"他送这副药来——"她说,"是贺喜,还是试探?"
加百列想了想,说:
"……都是。"
"他知道咱们开药铺。他知道你卖药。他知道——"他顿了顿,"他能做的药,我也能认出来。"
"他在告诉咱们——他在这儿。他也在看着咱们。"
玛尔塔拿着那包药,站在灯下,沉默了很久。
"……那咱们怎么办?"
加百列看着她,想了想,说:
"——留着。"
"留着?"
"嗯。"加百列说,"他送来的药,咱们留着——不是用,是留个凭证。"
"哪一天,咱们跟他算总账的时候——"他顿了顿,"这包药,就是第一笔账。"
玛尔塔看着他,看着他那顶压得低低的毡帽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圣灰城的样子。
"……行。"她把那包药,小心地收进柜台下面,锁好,"留着。"
她抬起头,看着药铺门口那块擦干净的匾——"金雀药铺"四个字,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
"……你的账房先生的衣裳,"她忽然说,"穿着,也挺好看的。"
加百列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
"……那以后,就穿这个。"
"嗯。"她说,"穿一辈子也行。"
窗外,冰港的夜,黑沉沉的。
码头的鲸油灯,在风里晃着。
药铺的柜台下面,锁着一包遗忘之泪——像一枚还没到期的账,安安静静地,等着它该还的那一天。
(本章完 · 下一章:遗忘之泪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