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教廷的狗
药铺开张的前三天,加百列的身份,被人认出来了。
那天上午,他在药铺里整理药材——白鲸会长给的铺面,临街,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他蹲在柜台后面,按玛尔塔教的方法,把治冻伤的、治肺病的、治咳喘的药草,一样一样分装进纸包里,每包都系上一根细绳。
他不去码头了。他答应了玛尔塔,少在码头晃——他说话算话。
可他忘了,药铺的铺面,临街。
街上的人,看得见里面。
那天上午,一个北境汉子从药铺门口路过。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皮袍,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他手里提着一袋鱼干,低着头走——走到药铺门口,他停住了。
他抬头,看见了柜台后面蹲着的加百列。
他愣了。
他手里那袋鱼干,掉在了地上。
"……你——"他盯着加百列,声音发颤,"你是——你是黑圣母修道院的——"
加百列抬起头,看见那个汉子,心里一沉。
"你是那个司祭!"汉子喊起来,"那个副主持!我认得你!我在圣灰城见过你——你主持过涤罪礼!你——你亲手烧过人的手稿!"
街上的人,停下了脚步。
有人转头看过来。有人皱起眉。有人开始往这边走。
"什么司祭?"
"教廷的?"
"他说——教廷的司祭在冰港?"
汉子指着加百列,声音越来越大:
"就是他!黑圣母修道院的副主持加百列!他在圣灰城,主持过'涤罪礼'——喝了那个酒的人,会忘事!我亲眼见过——我同乡,喝了他的涤罪酒,把自己亲娘都忘了!"
人群围了上来。
加百列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汉子,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他们的眼神,从疑惑,变成愤怒。
"教廷的狗!"
"教廷的人,也敢来冰港?!"
"烧死他!"
有人捡起一块石头,砸过来——砸在门框上,砰的一声。
玛尔塔赶到的时候,药铺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她挤进去,看见加百列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挨了一记——嘴角破了,渗着血。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躲——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被风刮着,也不倒。
"让开!"她挤到柜台前,挡在加百列身前,"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那个汉子指着加百列,"他是教廷的司祭!他烧过人的手稿,他给人灌过忘事的酒!他是教廷的狗!"
"他不是!"玛尔塔喊,"他早就不是了!他脱了圣袍,他——"
"脱了圣袍就不是了?"人群里有人喊,"教廷的人,披了羊皮,也是教廷的人!"
"对!他杀过人!教廷的人,哪个手上没沾血?!"
玛尔塔站在加百列身前,看着那些愤怒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幕,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圣灰城,也是这样一群人,围着一个"异端之女"——不,不是围着她,是围着她爹——她追着囚车跑,追不上。
现在,她站在这里,挡在一个人身前。
她攥紧了拳头。
"他杀过人。"她说,"他杀过——我爹。"
人群安静了一瞬。
"他烧过的手稿——是我爹的。"玛尔塔说,"他主持过的涤罪礼——他喝过那杯酒,喝了三年,把自己喝得失忆了。"
"他欠我的账,还没还完。"她说,"他要还我的账——所以他还活着。"
"你们要烧死他——"她顿了顿,"那他的账,谁来还?"
人群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说:"……那是他们南方人的事。"
"对,"有人附和,"教廷的狗,跟我们北境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玛尔塔说,"教廷想让他当狗的时候,他咬了教廷一口,跑了。"
"他是教廷的逃犯。"她说,"教廷的通缉令上,还画着他的脸。"
"一个教廷的逃犯,一个跟教廷作对的人——"她说,"你们要烧他,是替教廷出气吗?"
人群里,又安静了一瞬。
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盯着玛尔塔,又盯着加百列,胸口起伏着。
"……他烧过你爹的手稿?"他问。
"烧过。"玛尔塔说,"可他背下来了。一字不落,背下来了。"
"他还——"她顿了顿,"他为了救我,把毒转到了自己身上。他差点死。"
汉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捡起地上的鱼干,拍了拍上面的土。
"……你爹的账,你说了算。"他说,"我不烧他。"
"可我不想再看见他。"他说,"教廷的人,我看见一张脸,就想起圣灰城的那些年。"
他提着鱼干,转身,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有人回头,看了药铺一眼,眼神复杂。
玛尔塔站在柜台前,看着人群散去,看着那个汉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半天没有动。
加百列站在她身后,嘴角的血,已经凝了。
"……对不起。"他说。
"你道什么歉?"玛尔塔回头看他,"你是我的人。谁说你是教廷的狗——我第一个不答应。"
"可——"
"可什么可。"她打断他,"你忘了你自己说过什么?你说,你烧过手稿,可你背下了它。你是还账的人——你不是教廷的人。"
加百列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说:
"……你刚才说,教廷的通缉令上,画着我的脸。"
"嗯。"
"那冰港的人,会有人拿那张脸,去换赏钱吗?"
玛尔塔愣了一下,然后说:
"……有。"她说,"海狼会。"
"那——"
"那就让他换。"玛尔塔说,"他换了他的赏钱,咱们就换他的命。"
"谁先动手,谁先输。"
那天傍晚,冰牙来了药铺。
她进门,先看了看加百列脸上的伤,又看了看玛尔塔,说: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嗯。"
"那个指认他的人——"冰牙压低声音,"我从圣灰城逃回来的。他叫铁狼,以前是雪原诸部的猎人,被教廷抓去圣灰城,做了三年的苦工。三年前,他趁乱逃回北境。"
"他见过加百列——在涤罪礼上。他记了他一辈子。"
玛尔塔沉默了一下:"……他恨教廷,恨到骨头里了。"
"嗯。"冰牙说,"可你跟他说的那段话——'他烧过你爹的手稿,可他背下来了'——铁狼走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眼睛红了。"
"……他会放下吗?"
"放不放下,我不知道。"冰牙说,"可我知道——他不会再烧他了。"
玛尔塔点了点头。
冰牙又看了她一眼,忽然说:
"——还有一件事。"
"嗯?"
"今天人群散了以后——"冰牙压低声音,"我看见,港口东边巷子里,那个灰袍炼金师,站在巷口,往这边看了很久。"
玛尔塔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见人群围着药铺了?"
"看见了。"冰牙说,"他站了很久——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看的。"
"他看见——"冰牙顿了顿,"加百列被围在中间。"
"他看见他了?"
"我不知道他认不认得出来。"冰牙说,"可今天,全冰港都知道——药铺里有个前教廷司祭,叫加百列。"
"他要是认识加百列——"冰牙的声音,低下去,"今天,就是最好的确认。"
玛尔塔站在药铺的柜台后面,听着冰牙的话,看着门外灰蒙蒙的暮色,攥紧了手里的药包。
"……他知道了。"
"谁?"
"那个灰袍人。"玛尔塔说,"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她说,"加百列,来了北境。"
窗外,暮色越来越深。
码头的鲸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药铺门口的台阶上,还留着今天人群砸过来的一块石头——歪歪斜斜地躺在那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本章完 · 下一章:账房先生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