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谣言
谣言,是在姜饼摊被砸的三天前,开始在冰港流传的。
最初,是码头上的两个力工,蹲在货堆边歇脚,一边啃着干鱼,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听说了吗?码头边那家药铺——金雀商行——是教廷的探子。"
"探子?不能吧?那姑娘的姜饼,我家小子吃了,天天念叨。"
"姜饼是姜饼,人是人。"力工压低声音,"你没看见?她铺子里那个账房——是教廷的司祭!连圣灰城的人都认出来了!"
"司祭跟着她,那她——"
"谁知道呢。教廷垮了,教廷的人四散奔逃——说不定,他们就是教廷派出来,先来北境探路的。"
"探路?探什么路?"
"探咱们的路呗。"力工说,"教廷想卷土重来——先派探子摸清北境的路,再派兵来烧咱们的村子。你忘了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那事,谁忘得了。"
谣言,像北境的风一样,从码头,刮进了酒馆,刮进了集市,刮进了行会。
"金雀商行是教廷的探子。"
"那个玛尔塔,她爹被烧——听说是苦肉计!教廷自导自演,让格林家当暗子!"
"难怪她敢来北境——她是带着教廷的活儿来的!"
"那她的药——她的药里,是不是也下了毒?"
冰牙听到这些谣言的时候,是在酒馆里。
她放下酒杯,走到说话的那桌人面前,问:"这话,你们听谁说的?"
"……都这么说。"说话的人耸耸肩,"码头上传的。"
"码头上谁先说的?"
"那我哪知道。"那人说,"传着传着,就都知道了。"
冰牙皱了皱眉,转身出了酒馆,一路往码头走。她问了三个人,三个人的说法,大同小异——都是"听说的",都说不清源头,但都言之凿凿:"教廷的探子""苦肉计""药里有毒"。
她心里,沉了一下。
谣言这种东西,最怕的就是——所有人都说"听说的",可没有人说得清,第一个说的人是谁。
她赶到码头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姜饼摊那边,围了一圈人。
有人在喊什么。
她挤进去——姜饼摊,已经被砸了。
板子裂成两半,油布撕得稀烂,铁锅翻在地上,锅里的姜饼,碎了一地,被人踩进泥里。摊子周围,站着几个码头力工打扮的人,还拎着棍子,正在喊:
"教廷的探子,滚出冰港!"
"她的药有毒!她想害死咱们!"
"砸!砸了它!别让她再祸害人!"
玛尔塔站在摊子前面,挡着那个翻倒的铁锅——她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头发散了几缕,皮袍的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
她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靶子。
"住手!"冰牙挤进去,一把攥住领头那人的手腕,"谁让你们砸的?!"
"冰牙姐!"那人认出她,声音弱了一下,"她——她是教廷的探子!"
"谁说的?!"
"都——都这么说!"
"都这么说?"冰牙把他手里的棍子夺下来,"'都这么说'——谁亲眼看见她给教廷送信了?!谁亲眼看见她的药毒死人了?!"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没有。"冰牙说,"你们什么都没看见。你们只是'听说了'。"
"砸一个什么都没做的摊子——你们跟她,有什么区别?"
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拎棍子的人,互相看了看,悻悻地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冰牙蹲下来,看着满地碎姜饼,又看了看玛尔塔——她蹲在翻倒的铁锅边,正一块一块地,把碎姜饼从泥里捡起来。
"……玛尔塔。"冰牙开口。
"嗯。"
"你——"
"我没事。"玛尔塔说,声音很平,"我爹当年,就是死在谣言里的。"
冰牙愣住了。
"……什么?"
"我爹。"玛尔塔捡起一块碎姜饼,拍了拍上面的泥,"教廷说他是异端——说他炼金、说他亵渎神明。全圣灰城的人,都信了。"
"他们没看见我爹炼金。他们也没看见我爹亵渎神明。可他们'听说了'——'听说格林家的男人,是个异端。'"
"谣言传了半年。半年后,教廷烧了他。"
她把手里的碎姜饼,放进铁锅里:
"烧他的时候,全城的人都去看——他们不是去看他死,他们是去看'谣言成真'。"
"我爹死在谣言里。"她说,"现在——谣言,又想烧死我了。"
冰牙蹲在她对面,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怎么办?"她问,"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玛尔塔说,"我说'我不是教廷的探子'——他们会信吗?"
"……不会。"
"那就不解释。"她说,"谣言,越解释,越传。"
"那——"
"我做我的事。"玛尔塔说,"药铺照开。姜饼——摊子砸了,我再搭一个。"
"我的药治好过谁的冻疮,我的姜饼甜过谁的嘴——"她抬起头,"这些,比谣言,活得久。"
她说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这话,说得对。"
她回头——铁狼。那个脸上带疤的雪原猎人,站在人群散去后的街边,手里提着一袋鱼干,看着她和满地碎姜饼,看了好一会儿。
"我听见谣言了。"铁狼说,"他们说你是教廷的探子。"
玛尔塔看着他,没有接话——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铁狼走过来,在摊子前站定,从怀里摸出几个铜子,放在翻倒的台子上:
"……我不信那些屁话。"
"我亲眼见过教廷烧人——他们烧过我家的村子。教廷的探子长什么样,我见过——他们不卖姜饼,他们不治病。"
"你烧过我家的房子吗?"他问。
"……没有。"
"那你治过我邻居的手吗?"
"……治过。"
"那就行了。"铁狼把铜子往台子上一推,"你的姜饼,给我来两块。"
玛尔塔看着他,看着那袋鱼干,看着那几个铜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摊子砸了。"她说,"今天没饼了。"
"那就明天。"铁狼说,"明天,我再来。"
他提着鱼干,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这谣言,不是从码头起的。"
玛尔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码头干了三年。"铁狼说,"码头上的闲话,都是有根儿的——谁家的婆娘偷人,谁家的船漏水,都是从'亲眼看见'起的。可这个谣言——我问了三个人,都说'听说的',没有人见过传谣的人。"
"没根儿的谣言——"他说,"是有人花钱,撒的。"
"……谁撒的?"
"不知道。"铁狼说,"可我知道——码头上,有几个人,这两天多了一笔酒钱。谁给他们的,你顺着酒钱查,就能查到。"
他说完,走了。
玛尔塔蹲在摊子前,看着铁狼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看着那几个铜子,看着满地碎姜饼,沉默了很久。
"……有人花钱,撒的。"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把手里的碎姜饼,放进铁锅,站起来:
"冰牙。"
"嗯?"
"你帮我查一件事。"她说,"码头上,这几天,谁多了酒钱。"
"查到了——"她顿了顿,"谣言的根儿,就找到了。"
冰牙看着她,点了点头:
"……行。我今晚就查。"
玛尔塔蹲下来,把翻倒的铁锅扶起来,又一块一块,把泥里的碎姜饼捡干净。
"谣言要烧死我——"她说,"那我就把点火的绳子,一根一根,找出来。"
"我爹死在谣言里。"
"我——"她把最后一块碎姜饼放进锅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不会。"
码头边,鲸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夜色里,那口翻倒过的铁锅,立在摊子边,像一口还没熄的灶。
(本章完 · 下一章:驱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