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驱逐
行会大会,是在谣言传开的第五天召开的。
冰牙来送信的时候,玛尔塔正在药铺里给人抓药。冰牙站在柜台前,压低声音说:
"海狼在行会里递了条子——要开大会,提议驱逐金雀商行。理由是三条:窝藏教廷司祭、药铺来历不明、通敌教廷的谣言。"
玛尔塔手里的秤,停了一下。
"……白鲸会长呢?"
"会长没反对开会。"冰牙说,"他说——'要开就开,当众说清楚,比背后传闲话强。'"
"他这是——让海狼把话摆到台面上?"
"嗯。"冰牙说,"摆到台面上,要么你被逐出去,要么海狼下不来台。会长这是——把宝押在你身上了。"
玛尔塔把药包好,递给等着的病人,又洗了洗手,说:
"……行。会堂,我去。"
"你带什么去?"冰牙问,"光靠一张嘴,说不过海狼——他在行会二十年,人脉比你深。"
"我不带嘴。"玛尔塔说,"我带账本。"
大会在行会大堂召开。
冰港行会的规矩:大事,行会成员都要到场。大堂里坐满了人——皮毛商、铁商、渔商、船主,乌泱泱一片。白鲸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那串念珠,脸上看不出表情。海狼坐在他下首,敞着皮袍,脸上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
玛尔塔走进来的时候,大堂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敌意的,有看热闹的。
她走到大堂中央,站定,没有先开口。
海狼先开口了:
"诸位——今天请各位来,是有一件事,要当众议一议。"
"金雀商行,进冰港,不到一个月。可这一个月——"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商行窝藏教廷司祭。那个姓加的账房,是全冰港都看见的,他以前是黑圣母修道院的副主持!"
"第二,商行来历不明。一个南方丫头,带着一车队货,说是做香料药材生意——可她的底细,行会查过吗?"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冰港都在传——金雀商行,是教廷的探子。教廷垮了,教廷的人四散奔逃,可教廷的爪子,伸进北境了。咱们冰港,不能让教廷的探子扎下根!"
"所以——我提议:逐出金雀商行,货物充公,人,限期离开冰港。"
大堂里,嗡嗡地议论起来。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
白鲸坐在主位上,没有表态。他把玩着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数着,像是没听见。
海狼说完,看向玛尔塔,嘴角带着笑:"……金雀东家,你有什么话说?"
玛尔塔站在大堂中央,等议论声渐渐平息,才开口:
"……海狼副会长说的三条,我一条一条回。"
"第一条——窝藏教廷司祭。"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举起来,让大堂里的人都能看见:
"这张纸,是教廷的通缉令。上面画着的脸——是我那个账房先生。"
"教廷通缉他,悬赏一百两。罪名是:叛教、盗取圣物、亵渎圣像。"
"他是教廷的司祭——可他也是教廷的通缉犯。"玛尔塔说,"教廷要杀他,我也是教廷要杀的人——八年前,教廷判了我火刑。我们两个,是教廷的通缉犯。不是教廷的探子。"
"教廷会通缉自己的探子吗?"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海狼眯起眼:"……一张纸,谁都能画。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画的?"
"上面有教廷的印。"玛尔塔说,"教廷的印,画不出来——副会长要是想验,可以让任何一个去过圣灰城的人,认一认。"
有人低声说:"……我看过教廷的通缉令,那印是真的。"
海狼的脸色,沉了一下。
"第二条——商行来历不明。"玛尔塔继续说,"我的底细,行会查过没有?——查过。白鲸会长查过。我爹,文森特·格林,三十年前来过冰港,跟上一任会长谈过生意。我爹的账本,会长看过。"
"我是格林家的闺女。我的商行,叫金雀——金雀,是我娘给我起的名字。"她说,"来历,清清楚楚。"
"第三条——谣言。"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大堂:
"谣言说我是教廷的探子。我请问——在座的各位,有谁,亲眼看见我给教廷送信了?有谁,亲眼看见我接见教廷的人了?"
没有人回答。
"没有。"玛尔塔说,"所有人都是'听说的'。"
"可'听说',是有根儿的。"她从怀里,又掏出一本账本——不是她的账本,是一本薄薄的、边角磨得起毛的册子,"我请人查了三天——谣言的根儿,找到了。"
她翻开册子,念:
"码头力工,麻杆,三日前得银币三枚——逢人便说金雀商行是教廷探子。码头力工,瘸腿刘,三日前得银币三枚——同上。渔行帮工,小六子,两日前得银币三枚——同上。"
"给钱的,是一个穿灰袍的人。他们收了钱,在码头、酒馆、集市,逢人就说——'金雀商行是教廷的探子'。"
大堂里,响起一片嗡嗡声。
"穿灰袍的?"
"码头巷子里那个卖药的!"
"灰袍炼金师!"
玛尔塔合上册子,看着海狼:
"谣言不是从码头起的。是有人花钱,在码头撒的。"
"谁撒的——我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灰袍炼金师,跟行会里的某个人,有私账。"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她没有点名。可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地,转向了海狼。
海狼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他霍地站起来,"你一个南方的丫头,血口喷人!"
"我说谁了吗?"玛尔塔看着他,不紧不慢,"副会长,我只是说——'灰袍炼金师跟行会里的某个人有私账'。您急什么?"
海狼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他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胸口起伏着。
大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海狼身上——落在他那张铁青的脸上,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白鲸,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念珠,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大堂:
"……海狼。"
"……会长。"
"你提议,驱逐金雀商行。"
"……是。"
"那你说说——"白鲸说,"你自己,跟灰袍炼金师的'私账',是怎么回事?"
海狼僵住了。
"我——我没有——"
"有没有,查了就知道。"白鲸说,声音淡淡的,"行会的账,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看。"
"……会长,你——"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白鲸说,"金雀商行,留在冰港。驱逐的事——休要再提。"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至于行会里的'私账'——"他顿了顿,"我会让人查。"
他说完,没有再看海狼,转身,走进了后堂。
大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海狼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攥着拳头,站了很久,才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玛尔塔站在大堂中央,把那本册子和通缉令,收进怀里。
她赢了。
可她走出行会大门的时候,心里没有松快——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压着。
加百列站在行会门外的街边,等着她。他看见她出来,迎上去,问:"怎么样?"
"……赢了。"她说,"海狼的驱逐令,没通过。白鲸当众问了他'私账'的事。"
"那——"
"可海狼没输。"她打断他,"他只是退了一步。"
"他退一步——是因为他今天没准备好。可他的'私账',白鲸说要查——他会让白鲸查吗?"
加百列想了想:"……他不会。"
"他不会。"玛尔塔说,"他会先动手——把账抹平,或者,把查账的人,换掉。"
"那咱们——"
"咱们先把'谣言的根儿',坐实。"她说,"那个穿灰袍的——他花了钱,撒了谣言。他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他为什么要害咱们?"
"这些账——"她说,"得一笔一笔,跟他算。"
她说着,目光,忽然落在街对面。
巷子的阴影里,一个灰袍身影,站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她走出行会,看着她说话。他站在阴影里,没有靠近,也没有走。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像在说——你赢了这一局。可棋,还没下完。
玛尔塔站在行会门口,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
"……他在看。"她低声说。
"谁?"加百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的巷口,那个灰袍身影,已经转过身,消失在阴影里。
"灰袍人。"玛尔塔说,"他来看——他的谣言,是怎么被击破的。"
"那他——"
"他不在乎。"她说,"谣言败了,他还有下一手。"
"他今天来看这一眼——"她攥紧皮袍的袖口,"是在告诉我:这盘棋,他还没下完。"
加百列站在她身边,看着那空荡荡的巷口,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咱们,也还没下完。"
"嗯。"玛尔塔说,"他的棋,咱们接。"
"他撒谣言,咱们查银子。他烧摊子,咱们搭摊子。"她说,"看谁,先没子可下。"
她转身,往药铺的方向走。
加百列跟在她身后。
码头边,鲸油灯在风里晃着。
行会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本章完 · 下一章: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