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争吵
辩解事件之后，加百列开始整理手稿抄本。
他要兑现对铁狼的承诺——把教廷的罪证抄一份，放在药铺里，让北境人看。
他用了两个晚上，把默写的那份抄本，重新誊写了一遍——不是誊手稿的全部，是整理出"教廷罪证"的部分：圣酒之毒、伪造圣迹、灭口知情者。每一桩，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日期、地点、经手人，都标着。
玛尔塔蹲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誊写，看了很久，才开口：
"……你真要把它放在药铺里？"
"嗯。"加百列头也不抬，"铁狼说，北境人想知道教廷干了什么。"
"北境人想知道，可北境人能保护它吗？"玛尔塔说，"那是教廷的罪证——也是火种。"
"……火种？"
"你把它放在药铺里——克莱蒙特看到了会怎么想？他逃到北境，就是怕这些罪证曝光。你现在，把罪证摆在他的眼皮底下——"她顿了顿，"他会派人来烧、来偷、来抢。药铺是咱们的立足点——你要把它变成靶子？"
加百列放下笔，看着她：
"……北境人，不怕教廷。"
"北境人不怕教廷——可北境人挡得住克莱蒙特的毒吗？"玛尔塔说，"他连遗忘之泪都配得出，他想烧一间药铺，有的是办法。"
"那你——"加百列看着她，"要我把抄本收起来？"
"我不是让你收起来！"玛尔塔站起来，"我是让你——想清楚！"
"你在圣灰城，骗了教廷三年。你活下来了。"她说，"你一到北境，就什么都往外说——你痛快了。可你想过没有，咱们的命，你赌上了吗？"
加百列站在灯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不想骗人。"
"什么？"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服从。"他说，"教廷让我烧，我烧了。教廷让我忘，我忘了。我骗了所有人——也骗了自己十九年。"
"我骗过你。"他说，"我骗过你三年——你被送上刑场的时候，我以为那是'忠诚'。"
"我要是再骗下去——"他看着她，"我跟那个'教廷的狗'，有什么区别？"
"你要我在北境——继续装一个不是我的我？"
"我不是让你装！"玛尔塔的声音，也拔高了，"我是让你——活着！"
"你知不知道，冰港有多少人想杀你？"她说，"海狼想。灰袍人更想。你把自己亮出来——不是勇敢，是送死！"
"那你说——"加百列看着她，"我该怎么样？"
"你该——"玛尔塔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咽下去，又开口，"你该，先想想，你死了，我怎么办。"
加百列愣住。
"你总以为——"她看着他，声音低下来，"你一个人的'真'，比所有人的'活'，都重要。"
"你把自己当祭品——用'真诚'来赎罪。"她说，"可你赎罪，是你的事。你死了，你的账，谁还？"
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加百列站在灯下，看着那本誊了一半的抄本，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圣灰城，她也对他说过差不多的话。那时候，她被抓进牢里，他去看她。她问他："你的主，怎么不来救我？"他说不出话。她说："你走吧。你这个人，满嘴都是你的主，你从来不想想，你自己。"
现在，她说的，跟那时候一样——只是换了说法。
"你总以为，你一个人的'真'，比所有人的'活'，都重要。"
他站在灯下，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
然后他坐下来，把那本抄本，锁进了柜台下面的箱子里。
——没有放上药铺的柜台。
那天晚上，他没有跟她说话。
她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玛尔塔推开门——门口，放着一碗热汤，和一块馕饼。
北境的馕饼，烤得焦黄，热汤是鱼汤，熬得浓白，冒着热气。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碗热汤和那块馕饼，看了很久。
她没有端。
她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门口，又放了一碗热汤，一块馕饼。
她还是没有端。
她蹲在门后，听着门外没有脚步声——他把东西放下，就走了。他从来不站在门口等。
第三天早上，她推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门口，还是那碗热汤，那块馕饼。
她蹲下来，端起那碗汤——还是温的。馕饼也还是软的，用布包着，怕凉了。
她端着汤，站在门口，心里那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她端进屋，喝了汤，吃了饼。
吃完，她把空碗，放回门口。
傍晚，加百列从码头回来，看见门口那只空碗，脚步，停了一下。
他蹲下来，拿起那只空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药铺门口，看见玛尔塔正在柜台后面抓药。
"……你吃了。"他说。
"嗯。"她头也不抬。
"你吃了——就不气了吧？"
"……谁说的。"
"那你再气三天——"他说，"我留三天饭。"
玛尔塔手里的秤，停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终于抬头看他，"你留的饭，比我做的馕，好吃。"
加百列站在门口，看着她，慢慢地笑了：
"……那我天天留。"
"谁要你天天留。"她别过脸，继续抓药，"浪费面。"
"不浪费。"他说，"你吃，就不浪费。"
药铺里，安静了一会儿。
玛尔塔抓完一味药，包好，放在一边，忽然说：
"……抄本的事。"
"嗯？"
"你想放，就放吧。"她说，"药铺白天，摆一份，给人看。打烊以后——收进里屋，锁好。"
"白天给人看，晚上收起来。"她说，"你要'真'，我给你'真'——可你也得答应我，你得'活'。"
加百列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白天摆，晚上收。我答应你。"
"嗯。"她低头，继续抓药，"那说定了。"
"说定了。"
药铺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秤砣碰着秤盘的声音，和药草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那天傍晚，冰牙来了药铺。
她进门，压低声音：
"两件事。"
"第一——灰袍人，昨天下午，进了行会。从侧门进的，待了半个时辰，走了。"
玛尔塔和加百列，同时抬起头。
"第二——"冰牙说，"海狼的账房，昨晚上，在铺子里，烧了一摞纸。"
"烧纸？"
"嗯。"冰牙说，"烟从烟囱里冒了一晚上。今天早上，灰烬还堆在墙角。"
玛尔塔站在柜台后面，听着她的话，慢慢攥紧了手里的药包。
"……海狼在抹账。"她说。
"嗯。"
"白鲸说要查他的'私账'——他开始销毁证据了。"
"嗯。"
"他跟灰袍人的交易——"玛尔塔说，"在加速。"
冰牙看着她，点了点头："……你们，要小心。"
她说完，走了。
药铺里，只剩下玛尔塔和加百列，站在灯下，看着那本锁在柜台下面的抄本，沉默了很久。
"……白天摆，晚上收。"玛尔塔忽然说，"抄本，还是放吧。"
"嗯？"
"海狼在抹账，灰袍人在加快手脚——"她说，"他们要动手了。这种时候，北境人更需要知道——教廷干了什么。"
"咱们的抄本，就是他们手里的'证据'。"她说，"他们越怕它，咱们越要让它，亮在北境人眼前。"
加百列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灯下显得格外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他跟她吵的那一架，好像，值了。
"……好。"他说，"明天，摆出去。"
"嗯。"她说，"摆出去——让他们看。"
窗外，冰港的夜，黑沉沉的。
码头的鲸油灯，在风里晃着。
药铺的柜台下面，锁着一本誊了一半的抄本——和一枚还没到期的账。
（本章完 · 下一章：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