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辩解
谣言没有因为驱逐失败而消失——它只是换了说法。
"金雀商行是教廷的探子"传不动了,就变成——"那个账房,是教廷的狗。他在圣灰城,烧过书,灌过毒酒,害过人命。行会不赶他,是看在白鲸的面子上——可冰港的人,心里有数。"
这话,比"探子"更难听,也更难反驳——因为有一半是真的。加百列,确实烧过手稿。确实主持过涤罪礼。确实灌过——不,是让人喝过涤罪酒。
这说法,在码头传了两天。传到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药铺门口。
那天上午,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站在药铺门口,扯着嗓子骂:
"教廷的狗!你敢出来吗?!你在圣灰城烧了多少书?灌了多少毒酒?你害死多少人,心里没数吗?!"
街上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有人跟着起哄,有人皱着眉,有人默不作声。
药铺的门,关着。
汉子骂了一阵,见没人应,越骂越来劲,抄起地上一块石头,往药铺的门板上砸——"砰"的一声。
"出来!教廷的狗!缩头乌龟——"
门,开了。
加百列站在门口。
他没有戴毡帽,没有弓着背。他穿着那件灰布短褂,站在门口,腰背挺直,像一棵终于不再藏自己的树。
他看了那汉子一眼,又看了看围观的众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骂我是教廷的狗。"
"对!"汉子梗着脖子,"你就是教廷的狗!你烧书!你灌毒酒!"
"对。"加百列说,"我烧过书。我灌过——让人喝过涤罪酒。"
人群,安静了一瞬。
"……他承认了?"
"他自己承认了!"
汉子得意起来:"听见没有?!他自己都认了——"
"我认。"加百列说,"我认我烧过书,我认我让人喝过涤罪酒。我认我当过十五年的教廷走狗——不,不是十五年。是十九年。"
"我十九岁进黑圣母修道院。二十一岁当副主持。教廷说,忠诚就是服从——我信了十九年。"
"八年前,克莱蒙特主教让我烧一份手稿,说那是异端之物。那手稿,是一个卖香料的商人写的——他叫文森特·格林。"
"我烧了。我亲手烧的。"
"烧之前,我翻了一夜。"加百列说,"那手稿里,有药方,有炼金术——还有教廷的罪证。"
"我烧了它。我以为,那就是忠诚。"
"三年后,教廷用一杯'涤罪酒'洗了我的记忆。我忘了那本手稿,忘了格林家的女儿,忘了自己烧过什么——我在修道院里,当了三年'模范司祭'。"
"再后来,我全想起来了。"他说,"我脱了圣袍。教廷通缉我,悬赏一百两。我逃到北境——不是来躲的,是来还账的。"
人群,静得能听见风声。
有人小声问:"……还账?还什么账?"
加百列站在门口,看着人群,一字一句:
"我烧过那份手稿——可我背下了它。"
"我翻了一夜,把里面的东西,一字不落,背了下来。后来,我把它默写出来,交给了格林家的女儿。"
"她说,那本手稿,是她爹留给她的。她爹被烧死了——教廷烧的,罪名是异端。"
"她本该恨我。"加百列说,"她也恨过我。可她把我的手稿抄本,收下了。"
"她说——'你烧了我爹的手稿,又写了一本给我。你到底是烧了,还是没烧?'"
"我说:'烧了。可你爹的东西,不能绝。'"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
那尖嘴猴腮的汉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加百列看着他,又看着人群:
"你们骂我是教廷的狗——我认前半句。我当过狗,当了十九年。"
"可狗,也会咬主人。"
"教廷要我当忠犬的时候,我咬了他们一口,跑了。"他说,"教廷的通缉令上,画着我的脸。"
"你们要烧死我,替教廷出气吗?"
人群,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回答。
那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脸上挂不住了,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走了。有几个起哄的,也跟着散了。
剩下的人,站在药铺门口,看着加百列——他们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信任,也不是接纳——是一种"原来如此"的复杂。
人群外,铁狼抱着胳膊,靠在街边的柱子上,看着加百列,看了很久。
他开口:
"……你是那个烧手稿的司祭?"
"是。"
"我听人说过你。"铁狼说,"圣灰城那边,有人说——黑圣母修道院的副主持,疯了,脱了圣袍跑了,还偷了教廷的圣物。"
"我没偷圣物。"加百列说,"我偷了教廷的证据——教廷伪造圣迹的证据。"
铁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在圣灰城做了三年苦工。教廷的人,我见多了——他们跪在圣母像前,念着经文,手里却攥着鞭子。"
"我见过教廷的'忠诚'长什么样。"他说,"你刚才说的——烧手稿,灌毒酒,忘了自己烧过什么。"
"这不像教廷的'忠诚'。"他说,"教廷的狗,不会承认自己咬过主人。"
他顿了顿,说:
"你是个真汉子。"
加百列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话,没有说话。
铁狼又说:"……你说,你背下了那本手稿。"
"嗯。"
"那手稿里,有什么?"
"药方。炼金术。教廷的罪证——圣酒之毒、伪造圣迹、灭口知情者。"
"……"铁狼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把那些罪证——给北境的人看看。"
"教廷当年烧了我们的村子。"他说,"我们想知道——他们除了烧村子,还干了什么。"
加百列看着他,又看了看围观的众人,想了想,说:
"……手稿里的东西,我整理一份抄本,放在药铺里。"
"谁想看,都可以来看。"
"不藏了?"铁狼问。
"不藏了。"加百列说,"我藏了半辈子——藏'教廷的忠诚',藏'司祭的身份'。现在,我什么都不藏了。"
"我就是那个烧过手稿的司祭。"他说,"我烧过,我背下了,我悔过了。"
"这就是我。"他说,"你们要看,就都看吧。"
人群,慢慢地散了。
有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药铺一眼;有人低着头,若有所思;有人小声议论着"手稿""罪证"。
加百列站在门口,看着人群散去,站了很久。
玛尔塔从药铺里走出来——她一直在屋里,隔着门板,听完了全程。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嗯。"
"你背下了手稿——是真的。"
"嗯。"
"你把它默写出来交给我——是真的。"
"嗯。"
"你说'你爹的东西不能绝'——是真的。"
"嗯。"
玛尔塔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件灰布短褂——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加百列。"
"嗯?"
"你刚才说——你信了十九年的'忠诚',是假的。"
"嗯。"
"那你现在——信什么?"
加百列站在药铺门口,看着街上空荡荡的石板路,想了想,说:
"……我信什么,我还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信谁。"
"信谁?"
"信一个,让我还账的人。"他说,"她说,我的账,只有她那一本。别人,都不作数。"
玛尔塔站在他身后,听着他的话,没有说话。
风从码头吹过来,吹得她的皮袍猎猎作响。
"……少贫嘴。"她别过脸,"回屋,抓药去。"
"嗯。"他说,"工钱日结。"
她转身走进药铺。他跟在后面。
药铺的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远处,码头边的巷口,一个灰袍身影,站在阴影里,看着药铺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听完了加百列的辩解。
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克莱蒙特主教"。
他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巷子深处,消失了。
药铺的门口,静悄悄的。
只有风,还在吹。
(本章完 · 下一章: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