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反咬
白鲸要查账的事,在行会里,像一根针,扎在海狼的肉上。
查账的动静,其实不大——白鲸只是让人调了几本行会的账,翻了翻"行会储备"的那几页。可消息,还是传到了海狼耳朵里。
海狼急了。
他急了,就要咬人。
第二天,码头,姜饼摊前——玛尔塔刚支好摊子,还没来得及生火,海狼就带着人,堵在了摊子前。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行会的管事,还有一个人——一个缩着脖子、眼神躲闪的中年男人,穿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像是个码头上的闲汉。
海狼站在摊子前,声音比谁都大:
"金雀东家!我今天,当着大伙的面,把话说明白——"
"你就是教廷的探子!"
他指着玛尔塔,又指了指身后那个缩着脖子的男人:
"这位——是从圣灰城逃回来的!他亲眼看见——你在圣灰城,跟教廷的人接头!"
摊子周围,围了一圈人。
有人交头接耳:"又来了?上次不是查清楚了吗?""这次有人证!"
玛尔塔蹲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火折子,正要生火。她抬起头,看了看海狼,又看了看那个缩着脖子的"人证",没有站起来。
"……哦?"她说,"有人证?"
"有!"海狼拍了拍那人的肩,"你说!把你看见的,说出来!"
那人缩着脖子,看了看海狼,又看了看玛尔塔,咽了口唾沫,开口:
"我……我在圣灰城,见过她!她跟教廷的人——在、在教堂后面,接头!"
"哪天?"玛尔塔问。
"……啊?"
"我问你——哪天见的?"
"就、就……"那人眼神飘忽,"前些天!"
"前些天,我在冰港。"玛尔塔说,"我在圣灰城,是三个月前。你前些天,在哪儿看见我跟教廷的人接头?"
"我、我——"那人噎住了,"我记岔了!是——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我在赶路。"玛尔塔说,"从圣灰城到北境,走了两个月。你要说三个月前——我在路上,风餐露宿。教廷的人,跟着我,在荒野里接头?"
"我、我——"
"教廷的人,长什么样?"玛尔塔又问。
"穿、穿黑衣服的!"
"教廷的人,不穿黑。"玛尔塔说,"教廷的司祭,穿白袍。教廷的修士,穿灰袍。教廷的主教——穿紫袍。"
"你要说'穿黑衣服的'——那是码头扛货的,还是收账的?"
那人,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张着嘴,站在那里,脸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围观的众人,先是安静,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哈哈哈,这人证,怎么越问越假?"
"连教廷穿什么衣服都不知道,还'亲眼见过'?"
"海狼副会长,你这人证,是码头上现抓的吧?"
海狼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少狡辩!"他指着玛尔塔,"我还有人证!"
"副会长,"玛尔塔蹲在摊子后面,看着他,声音不紧不慢,"您找的人证,一个就够了——多找几个,破绽更多。"
"你——"
"我爹教过我一句话。"玛尔塔站起来,把火折子收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说——'跟狗讲道理,不如给狗扔块骨头。狗吃了骨头,就不叫了。'"
海狼的脸,涨红了:"你说谁是狗?!"
"我说了吗?"玛尔塔看着他,"副会长,您又急什么?"
人群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海狼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着,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身后那几个管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他们看出来了,今天的"反咬",咬不动这个南方丫头。
那个"人证",已经缩着脖子,悄悄溜了。
海狼站在原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行!你嘴皮子利索!可你别忘了——冰港,不是靠嘴皮子说话的地方!"
"那是靠什么说话?"玛尔塔问,"靠烧别人的仓库吗?"
海狼的脸,僵住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玛尔塔说,"我只是问——冰港说话,靠什么。副会长,您想到哪儿去了?"
海狼站在那里,看着玛尔塔,看着她那双平静得没有波澜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南方丫头,比他想的,难缠得多。
他咬了咬牙,转身,带着人,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有人临走时,冲玛尔塔竖了个拇指:"姑娘,厉害!"
玛尔塔蹲下来,继续生火。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刚才那一场,她的心,一直提着。
"……跟狗讲道理,不如给狗扔块骨头。"她低声念了一遍,"爹,你这话,真管用。"
加百列从人群外走过来——他一直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蹲下来,帮她生火,说:
"……你刚才,挺稳的。"
"不稳不行。"她说,"我要是慌了,他们就更信了。"
"可——"他顿了顿,"海狼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玛尔塔说,"他今天,是急眼了——白鲸查账,他坐不住了。他今天咬我,是狗急跳墙。"
"可他跳完墙,不会跑——他会咬回来。"
"嗯。"她说,"所以,咱们得比他还急。"
"……什么意思?"
"他今天找'人证'——说明他慌了。"玛尔塔说,"他慌的时候,咱们不能等。"
"那咱们——"
"咱们去找白鲸。"她说,"白鲸查他的账,查得动吗?——海狼在行会二十年,账房、库房、管事,一半是他的人。白鲸真要查,查不动。"
"那——"
"所以,得有人,替白鲸,把账本的漏洞,指出来。"玛尔塔说,"冰牙抄的那本黑账——该用了。"
"你——"
"我今晚,去见白鲸。"她说,"带上那本账。"
加百列蹲在摊子边,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火光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嗯。"她低头,继续生火,"先卖饼。卖完饼,再去见会长。"
那天下午,冰牙又来了。
她站在摊子前,压低声音:
"两件事。"
"第一——海狼今天闹的那一出,行会里都传遍了。有人笑他,有人觉得他丢人——他的威信,掉了一截。"
"第二——"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今天上午,灰袍人又进了行会。这次——不是从侧门。"
"那是从哪?"
"正门。"冰牙说,"海狼亲自,出来迎的。"
玛尔塔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海狼亲自出来迎?"
"嗯。"冰牙说,"两个人,在院子里说了半天话。说什么,听不清——可海狼送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他们——"加百列说,"结盟了。"
"……像。"冰牙说,"海狼被查账,他得找人撑腰。灰袍人有药,有钱,有路子——海狼有码头,有人,有行会里的势力。"
"这两个人,凑一块儿——"她说,"不是好事。"
玛尔塔站在摊子前,看着码头上灰蒙蒙的天,沉默了一会儿,说:
"……他们结盟了。"
"嗯。"
"那咱们,也得快。"她说,"今晚,我就去见白鲸。"
"带上账本。"加百列说。
"带上账本。"她说,"他们结盟——咱们,也得有咱们的棋。"
她把锅铲放下,把摊子上没卖完的姜饼,收进筐里:
"收摊。回去准备。"
"今晚——"她说,"去见会长。"
冰牙站在摊子前,看着她收摊的动作,看着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忽然说:
"……玛尔塔。"
"嗯?"
"你这个人,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玛尔塔说,"是被逼的。"
"被逼的,还能站着。"冰牙说,"那就不是被逼——是本来就不怕。"
玛尔塔收摊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爹教过我一件事。"
"什么?"
"算账的人,不怕欠账的。"她说,"账在我手里——我怕什么?"
冰牙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也笑了:
"……行。那我今晚,在行会门口,等你。"
"嗯。"玛尔塔说,"等我,去给会长,算一笔账。"
(本章完 · 下一章: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