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原罪
玛尔塔还没来得及去见白鲸,海狼就先动了。
第二天天亮,药铺的门,是被人从外面砸开的。
她披着皮袍冲到前屋的时候,药铺里已经一片狼藉——药架倒了,瓶罐碎了一地,干药草踩得满地都是。柜台的抽屉被人拉出来,翻了个底朝天——治冻疮的紫草油、治肺病的药包,洒了一地,被踩进泥里。
门口,站着几个行会的打手,拎着棍子,为首的是海狼的一个管事。他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看着玛尔塔,皮笑肉不笑:
"金雀东家,行会刚下的令——金雀商行,窝藏教廷逃犯,通敌教廷。从今天起,禁止在冰港交易。药铺,关门。"
玛尔塔站在满地狼藉的药铺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还有——"管事说,"你们的货,行会扣下了。码头仓库,你们别想再碰。"
"……货,凭什么扣?"她问。
"凭行会的令。"管事说,"不服,去找会长。"
他说完,带着人,走了。
玛尔塔站在药铺里,看着满地的碎药罐,看着被踩烂的紫草油,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加百列从后院赶过来,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住了。
"……药铺,被砸了?"
"嗯。"
"货呢?"
"被扣了。"玛尔塔说,"行会下令,禁止我们交易。"
加百列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狼藉,沉默了一会儿,说:
"……是我。"
"不是。"玛尔塔说,"是他们的规矩。"
"什么规矩?"
"教廷的狗——不配活着。"她说,"这是他们的规矩。"
"可我们——"
"我知道。"玛尔塔说,"我们知道我们不是教廷的探子。我们知道我爹不是异端。我们知道你是叛教者,不是教廷的狗。"
"可他们不知道。"她说,"他们也不想知道了。"
"……那怎么办?"
"先清点。"玛尔塔说,"看看,还剩什么。"
她蹲下来,把碎药罐一片一片捡起来,把还能用的药草,一样一样收拢。
她清点了一上午。
药铺里,还能用的药材,不到两成。铺面,要修。货——被扣在码头仓库里,里面有他们从南边带来的全部家当:香料、布匹、药材,还有那批没卖完的白狐皮——不对,白狐皮已经丢了。
"……都扣了?"加百列问。
"都扣了。"玛尔塔说,"香料、布匹、药材——全扣了。船上的货,也扣了。"
"那我们——"
"我们还有——"玛尔塔说,"这间药铺,两成药材,一台秤,一本账。"
"还有——"她顿了顿,"我们俩。"
加百列站在满地狼藉的药铺里,看着她,看着她蹲在碎药罐中间清点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幕,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她爹的铺子被烧,她蹲在灰烬里,也是这样,一样一样地捡。他当时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心里想——这个姑娘,真倔。
现在,她蹲在北境的药铺里,还是那个姿势。
"……玛尔塔。"他说。
"嗯。"
"你爹当年——铺子被烧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玛尔塔捡药的手,停了一下。
"……嗯。"她说,"也是这样的。火熄了,我蹲在灰里,把没烧完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出来。"
"捡了多久?"
"捡了一夜。"她说,"天亮的时候,我捡出了一小筐——几块没烧透的木板,一把被熏黑的铜锁,还有爹的半个算盘。"
"后来呢?"
"后来——"她说,"我用那半个算盘,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算盘少了半个,也能算账。"她说,"家烧了,也能活。"
"人活着——"她站起来,把捡出来的药材,放进一个干净的筐里,"账,就不会断。"
药铺被封锁的第二天,消息,传遍了冰港。
"金雀商行,是教廷的探子。"
"行会下令了,不许跟他们交易。"
"跟他们做生意,行会会找麻烦。"
"教廷的狗——"
药铺门口,冷清了。以前排队的老病人,不敢来了。有人路过,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有人远远看一眼,又走开。
那天下午,铁狼来了。
他站在药铺门口,看了看那块被砸裂的门板,又看了看屋里蹲着清点的玛尔塔,没有说话。他走进来,把手里的布袋,放在柜台上——布袋里,是几块干鱼和一包盐。
"……货,我帮不了你。"他说,"行会扣的货,我没本事要回来。可吃的,我有。"
玛尔塔看着他,看着那袋干鱼和那包盐,眼眶,忽然有点热。
"……谢了。"她说。
"谢什么。"铁狼说,"教廷的狗,我也当过——被教廷抓去当苦工的时候,狗都不如。"
"可你不是狗。"他说,"你烧过我家的房子吗?没有。你治过我邻居的手吗?治过。"
"那行会的令——"他顿了顿,"是他们的事。"
"冰港,不是只有行会的人。"他说,"码头上,还有我们这些不是行会的人。行会禁你们交易——禁不了我们。"
玛尔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就,从你们开始。"
药铺被封锁的第三天夜里。
玛尔塔坐在药铺里,就着一盏鲸油灯,算账——她算的不是钱,是"还能撑多久"。
"药材,撑半个月。吃的,铁狼送了一些,撑十天。铺面,修要花银子——银子,没了,货被扣了。"
她合上账本,看着灯花,沉默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只有一个人。
她抬头——白鲸会长,站在门口。他穿着便服,没带随从,手里提着一盏灯,站在夜风里,像一个普通的老头。
"……会长?"玛尔塔站起来。
白鲸没有进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满地狼藉——被砸的药架、碎了的药罐、蹲在灯下算账的姑娘——看了很久。
"……海狼的令,我压不住。"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他联合了灰袍人,拉拢了行会里一半的商户——'金雀商行的货,没收充公,分给各商户'。这话一出,那些商户,谁还会替你们说话?"
"分赃。"玛尔塔说,"他用咱们的货,买行会的人心。"
"嗯。"白鲸说,"我老了。海狼在行会二十年,根比我深。我能压他一回、两回——压不了他回回。"
玛尔塔站在灯下,听着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说:
"……会长,您是来,让我走的?"
白鲸没有回答。
他看着屋里那盏鲸油灯,看了很久,才开口:
"……冰港,你待不下去了。"
"海狼不会收手。灰袍人,更不会。"
"可冰港管不到的地方——"他顿了顿,"雪原,不归行会管。"
"往北,走三天,过了冰港的地界,就是雪原。雪原的部落,不听行会的话。他们有他们的规矩——他们的规矩,不看你是不是'教廷的狗'。"
"你要活下去——"他看着玛尔塔,"就往北走。"
玛尔塔站在灯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浑浊的眼睛,看了很久。
"……会长,您让我走?"
"我没让你走。"白鲸说,"我是说——冰港,不是北境。"
"北境,不只是冰港。"他说,"你爹当年,写的是'南北通商,利在百年'——百年,不是一座冰港能装下的。"
"你往北走——"他说,"你爹的'百年',才有地方放。"
他说完,转身,走了。
夜风里,那盏灯,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口。
玛尔塔站在药铺门口,看着白鲸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加百列从后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问:
"……会长,说什么了?"
"他说——"玛尔塔说,"冰港,我们待不下去了。"
"他说——往北,雪原,不归行会管。"
加百列站在夜风里,沉默了一会儿,说:
"……雪原。"
"嗯。"她说,"雪原,不归行会管。"
"那里的规矩——"她说,"不看你是不是教廷的狗。"
"那——咱们去吗?"
玛尔塔站在夜色里,看着码头外黑沉沉的海面,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
"……去。"
"货被扣了,我们还有药材。药铺被砸了,我们还有手艺。冰港不要我们——"
她转过身,看着加百列,看着他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的眼睛:
"那我们就去,北境还要我们的地方。"
"我爹写'南北通商,利在百年'——"她说,"百年,不是一座冰港能装下的。"
"雪原——"她顿了顿,"就是咱们的'百年',起头的地方。"
加百列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夜色里格外亮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那咱们,明天,收拾东西。"
"嗯。"她说,"明天,收拾东西——往北,走。"
她说完,转身,走进药铺,蹲下来,继续收拾那两成药材。
药铺门口,那块被砸裂的门板,在夜风里,吱呀吱呀地响着。
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本章完 · 下一章: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