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暴风雪

作者:Zoom1Off 更新时间:2026/10/2 12:00:01 字数:2660

第24章 暴风雪

他们在冬营住下的第三天,暴风雪来了。

前两天的雪原,其实很安静。天晴的时候,太阳低低地挂在天边,把雪地照得晃眼。部落的人,白天出去放鹿、打猎、凿冰取水,晚上围在篝火边,喝鹿奶酒,唱歌——歌是雪原话,听不懂,可调子很悠长,像风刮过冰原的声音。

玛尔塔没闲着——她把带来的药材,一样一样分出来,给部落的人治冻疮、治咳喘。雪原人的冻疮,比冰港人的还重——常年在冰天雪地里跑,手脚上的口子,裂得能塞进一枚铜板。她的紫草油,一罐一罐地用下去,部落的人,开始主动来找她。

"南方姑娘,我这条腿,冬天就疼——"

"南方姑娘,我孙子的耳朵,冻烂了——"

"南方姑娘,你这药,比咱们的草药管用——"

加百列也没闲着——他帮部落的人修帐篷、记鹿群的数目、清点皮毛。部落的人起初不放心让他碰账,后来发现他算得比谁都清楚,就放心了。

"南方的账房,算得真快。"

"嗯。"他说,"算账,是我吃饭的本事。"

亚瑟更没闲着——他蹲在部落的药材堆边,一样一样地认雪原的草药,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是治头痛的……这个是止血的……这个,这个有毒吧?"

"有毒,也是药。"部落的老婆婆说,"用对了,毒也能治病。"

"……我师父也说过这话。"亚瑟嘀咕,"看来天下的药师,话都差不多。"

第三天,天,忽然变了。

先是风——不是平时那种呜呜的风,是一种低沉的、像野兽低吼的轰鸣声。然后是天——上午还是晴的,中午就暗了,暗得像傍晚。雪粒,开始横着飞——不是落,是飞,像千万根细针,扎在脸上,生疼。

"暴风雪!"部落的人喊起来,"快!收帐篷!护鹿圈!"

冬营,一下子忙乱起来。

男人们冲出去加固鹿圈的栅栏——驯鹿是雪原人的命根子,暴风雪里鹿群一散,整个部落冬天就完了。女人们把帐篷的绳桩重新钉紧,把门口堆上雪——雪堆成墙,能挡风。

玛尔塔和加百列,也被卷了进去。

"你们两个!帮我把这顶帐篷的雪推下来!"一个部落女人喊——帐篷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帐杆咯吱咯吱地响。

加百列抄起一块木板,爬上帐篷边,把积雪往下推。雪块哗啦啦地砸下来,溅了他一身。玛尔塔在下面接住滚下来的雪块,往远处扔。

"……这雪,比冰港的还大!"她喊。

"雪原的雪,能埋人!"部落女人喊,"埋进去,人就没了!"

风,越来越猛。雪,越来越密。天,暗得像一块铅——明明还是下午,四周已经看不清人影了。

他们推完一顶帐篷的雪,又去推下一顶。加百列的靴子,陷进雪里,拔出来,又陷进去。他的手指,冻得发僵,可他没停。

"……加百列!"玛尔塔在风里喊,"你手冻僵了没有?!"

"僵了!"他喊,"可还能动!"

"那接着推!"

"嗯!"

他们推完第五顶帐篷的雪,玛尔塔累得蹲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她的皮袍上,全是雪,眉毛上结了一层霜。

她抬起头,透过飞舞的雪幕,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冬营外面,慢慢地走进来。

一个老婆婆。

她穿着厚厚的皮袍,白发被风吹得散乱,拄着一根木杖——木杖上,系着几根白色的羽毛,在风里抖着。她走得很慢,却很稳——暴风雪里,她像一棵老树,风刮不倒她。

部落的人看见她,都停了下来,露出恭敬的神色:

"白桦婆婆!"

"婆婆,这么大的雪,您怎么来了?"

"雪大,才来。"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却平和,"雪大,路难走。路难走——人,才走得远。"

她拄着木杖,一步一步,走进冬营。

走到加百列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雪,看着他冻僵的手指,看着他站在风雪里、腰背却挺得笔直的样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心里,有一团火。"

加百列愣住了。

"……什么?"

"你心里,有一团火。"白桦婆婆又说了一遍,"别人看不见——我看见。"

"这团火——"她说,"烧过你,也暖过你。"

"它还没灭。"她说,"好。"

加百列站在风雪里,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浑浊却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他心里的火。

烧过他的手稿。烧过他十九年的"忠诚"。烧过他的圣袍——也暖过他,在冰港的雪夜里,在他跪在雪地里的时候,在他把毒转到自己身上的时候。

那团火,一直在。

"……是。"他说,"它还没灭。"

白桦婆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她拄着木杖,走进冬营最暖的那顶帐篷——部落的人,早给她腾好了地方,端上了热鹿奶。

玛尔塔站在雪地里,看着白桦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帘子里,转头,看着加百列:

"……她说什么了?"

"她说——"加百列说,"我心里,有一团火。"

玛尔塔看着他,看着他在风雪里站得笔直的样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说:

"……她说得对。"

"嗯?"

"你心里的火——"她说,"我见过它烧手稿,见过它背手稿,见过它脱圣袍,见过它跪在雪地里,见过它把毒转到自己身上。"

"它烧了那么多次,没灭。"她说,"那团火——是真的。"

加百列站在风雪里,看着她,看着她被雪染白的眉毛,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忽然觉得——风雪再大,也没那么冷了。

"……嗯。"他说,"没灭。"

"走。"她说,"进屋去。雪这么大,别冻死在门口。"

"嗯。"

他们钻回帐篷。火堆,噼啪地响着。部落的女人,端来热鹿奶。亚瑟缩在火堆边,已经喝了两碗,打了个嗝:"……这鹿奶,比鲸油汤还养人。"

暴风雪,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冬营,像是被埋进了雪里——帐篷只剩半截,鹿圈栅栏被雪压弯了,可鹿群,还在——部落的男人们,在暴风雪最猛的时候,把鹿群赶回了圈里,一条没丢。

部落的人,从雪堆里刨出自己的帐篷,互相喊着,笑着。有人看见玛尔塔和加百列也在刨雪,冲他们喊:"南方人,昨夜的雪,是咱们一起扛的!"

"……嗯!"玛尔塔喊,"扛住了!"

她站在雪地里,看着阳光下白茫茫的冬营,看着那些从雪堆里钻出来的人影,忽然觉得——这雪原,她好像,开始认识了。

"……加百列。"

"嗯?"

"你说——白桦婆婆,为什么要在暴风雪里赶来冬营?"

加百列想了想:"……也许,她知道,冬营里来了人。"

"她知道我们来了?"

"她是个萨满。"加百列说,"雪原人说,萨满的眼睛,看得见风。"

"看得见风……"玛尔塔重复了一遍,"那她看见什么了?"

"不知道。"加百列说,"可她说——我心里有一团火。"

"也许——"他说,"她看见的,不只是火。"

"……那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也许,明天,她会告诉我们。"

傍晚,部落的人,把鹿肉汤端进白桦婆婆的帐篷。

白桦婆婆喝了一口汤,然后,让部落的人,传了一句话出来:

"明天——让那个南方姑娘,和她的账房先生,来我的帐篷。"

"婆婆说——"传话的部落人说,"她有一句话,要问他们。"

玛尔塔站在帐篷门口,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明天。"她低声说,"去婆婆的帐篷。"

"嗯。"加百列说,"她说,她有一句话,要问我们。"

"……她看我们的眼神,不像看外人。"玛尔塔说,"像看——故人。"

"也许是故人。"加百列说,"她活了那么久——她见过的,比我们多。"

帐篷外,雪原的黄昏,蓝幽幽的。篝火,在雪地里,一跳一跳地亮着。

暴风雪,过去了。

可有些话,才刚要开始。

(本章完 · 下一章:驯鹿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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