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逐出冰港
暴风雪，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荒原上，白茫茫一片——没有路，没有河，没有树，只有雪，和雪，和雪。
马车被雪埋了半截。三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车从雪堆里刨出来。药材筐冻得梆硬，油布棚子塌了半边。加百列的火石，被雪水浸湿了，打了半天，打不着火。
"……先别管火了。"玛尔塔说，"找路要紧。冰牙的地图呢？"
加百列掏出地图，就着天光看了看——风雪过后，地标全被雪盖了。地图上的河、坡、树，一样都对不上。
"……对不上。"他说，"雪把路都盖了。"
"那——往哪边走？"
加百列看了看太阳的位置——雪后初晴，太阳从东南方升起来。他算了算方向，指着西北：
"那边。往西北，应该能到雪原边缘。"
"你确定？"
"不确定。"他老实说，"可总得走一个方向。"
"那就走。"玛尔塔说，"走错了，再回头。"
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向前挪动。车轮陷进雪里，走两步，停一下。三个人轮流在前面推车，靴子里灌满了雪，脚冻得没了知觉。
走了大半天，太阳从东南方，挪到了头顶。
远处，雪原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有人！"亚瑟第一个看见，"那边有人！"
黑点，越来越近——是一个骑马的猎人，穿着厚厚的皮袍，背着弓，马背上驮着一捆皮毛。他看见马车，勒住马，远远地打量了几眼，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玛尔塔让马车停下来，自己跳下车，冲那个猎人喊：
"——请问，雪原怎么走？！"
猎人没有回答。他骑在马上，看着他们，看着那辆陷在雪里的马车，看着车上的药材筐——目光，落在加百列腰间挂着的那块鹿角上。
他开口，声音粗哑：
"……鹿角，谁给你们的？"
"一个朋友。"加百列说，"铁狼。他说，鹿角能挡风雪，能引路。"
猎人沉默了一下，然后，驱马，缓缓靠近。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块鹿角，又看了看加百列和玛尔塔，然后说：
"……铁狼的东西。他是我们部落的人——雪原上的'雪狼部'。"
"你们——认识他？"
"他是我们部落的猎人，被教廷抓去南方，做了三年苦工。"猎人说，"去年，他逃回北境——可他没有回部落。他说，他要去冰港，找一个人。"
"……找谁？"
"找一个——"猎人顿了顿，"能在冬天，给人治冻疮的人。"
玛尔塔站在雪地里，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找到了。"她说，"他找到了。"
猎人看着她，看着她在雪地里站得笔直的样子，又看了看那筐冻得梆硬的药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雪原，不收外人。"
玛尔塔的心，沉了一下。
"——可铁狼的东西，雪原认。"猎人接着说，"他肯把鹿角给你们——说明你们，是他认的人。"
"雪原不收外人。"他说，"可雪原，收铁狼认的人。"
他调转马头，说：
"跟上。我领你们，去部落的冬营。"
马车，跟着猎人，在雪地里，又走了大半天。
黄昏时分，他们远远地，看见了一片火光——不是一盏灯，是一片——雪原深处，有一片低矮的帐篷，帐篷之间，点着篝火。火光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温暖的金色。
"……雪原的冬营。"猎人说，"到了。"
玛尔塔坐在车辕上，看着那片火光，看着那些帐篷，看着帐篷间走动的人影——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雪，好像，值了。
马车，驶进冬营。
营地的人，看见一辆陌生的马车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们——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种雪原人特有的平静。
猎人跳下马，跟营地里的一个老人说了几句雪原话。老人看了看马车，点了点头，走过来，用生硬的南方话问：
"……你们，从哪儿来？"
"冰港。"玛尔塔说，"往南，是冰港。再往南，是南方。"
"南方？"老人重复了一遍，"教廷的地方？"
"……是。"玛尔塔说，"可我们，不是教廷的人。教廷——要烧我们。"
老人看着她，看着她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教廷，烧过我们的村子。三十年前。"
"你们，不是教廷的人——"他说，"那就，进来烤火吧。"
玛尔塔站在雪地里，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这一路所有的风雪、所有的堵、所有的砸、所有的烧——在这一刻，都值了。
"……谢谢。"她说。
"谢什么。"老人说，"雪原的规矩——路过的，都是客。雪停之前，你们，住下。"
那一夜，他们住进了雪原的帐篷。
亚瑟蹲在帐篷角落，捧着鹿肉汤，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这汤，比鲸油汤好喝。就是味儿太野——像在喝一头鹿。"
"鹿肉汤嘛。"玛尔塔说，"不野，就不叫鹿肉汤了。"
"那——咱们以后，天天喝鹿肉汤？"
"看雪原人肯不肯留咱们。"她说，"先住下，再想以后。"
帐篷外，一个雪原的孩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七八岁，裹着皮袄，鼻头冻得通红，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两个南方来客。
玛尔塔看见了，冲他招招手。孩子犹豫了一下，走进来，站在火堆边，看着她。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姜饼——最后几块之一——掰了一半，递给他。
孩子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跟冰港那个小丫头，一模一样的表情。
"……甜！"他含着姜饼，含含糊糊地说，"这是什么？！"
"姜饼。"玛尔塔说，"南方的东西。"
"南方？"孩子嚼着姜饼，"南方远吗？"
"远。"她说，"走路，要走很久很久。"
"那你为什么来？"
玛尔塔蹲在火堆边，看着那个孩子，想了想，说：
"……因为南方，有人不让我待了。"
"那——"孩子又咬了一口姜饼，"你就在这儿待着吧！我们这儿，没人赶你走！"
帐篷里，火堆噼啪地响着。
玛尔塔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姜饼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孩子跑出去玩了。她蹲回火堆边，捧起那碗已经有些凉的鹿肉汤，喝了一口——烫的，咸的，暖到胃里。
她忽然想起——冰牙给她的"热茶"，她还没来得及喝。
"……加百列。"她转头，看见加百列坐在帐篷口，正把冻僵的药材，一包一包，放在火边烤。
"嗯？"
"你说——冰港，把我们逐出来了。"
"嗯。"他说，"行会的文书，我们收到了——'金雀商行，自愿离港，行会除名。'"
"自愿离港。"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白鲸会长，签的字？"
"嗯。"
"……老狐狸。"她说，"他签'自愿离港'——是告诉海狼的余党：金雀商行，不是行会的人了。行会，管不着他们了。"
"他这是——"她顿了顿，"用除名，给我们发了一张'出冰港'的通行证。"
"……嗯。"加百列说，"我猜，他也是这个意思。"
"他明着，把我们逐出冰港。"她说，"暗着，把我们送上路。"
"北境人，不会看行会的文书。"她说，"可雪原人，认鹿角。"
她低头，看着腰间那块磨得发亮的鹿角：
"……铁狼的鹿角，把我们，领进了雪原。"
"行会把我们逐出冰港——"她说，"雪原，把我们收下了。"
"你说——"她抬起头，看着帐篷外，看着那片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的篝火，"这是不是就是，我爹说的'利在百年'？"
"……嗯？"
"他写'南北通商，利在百年'——利，不是银子。"她说，"利，是人。"
"冰港的人，雪原的人，教廷烧过的村子，铁狼认的鹿角——"她说，"这些人，才是'百年'。"
加百列坐在帐篷口，听着她的话，看着她蹲在火堆边、捧着鹿肉汤的样子，忽然觉得——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他心里的答案。
"……嗯。"他说，"利，是人。"
帐篷外，篝火，噼啪地响着。
雪原的夜，很冷。
可帐篷里的火，很暖。
（本章完 · 下一章：暴风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