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北境的药材
玛尔塔在冬营支起药材摊,是在拿到爹的清单的第三天。
那天一早,她蹲在帐篷门口,把爹的羊皮纸摊开,对照着上面记的药材,一样一样地问部落的人:
"冰苔——你们这儿有吗?"
"有。"部落的老婆子说,"冰面上,一抓一大把。那玩意儿苦,鹿都不吃——你们要它干什么?"
"入药。"
"入药?能治病?"
"能。"玛尔塔说,"配好了,能治忘事的病。"
老婆子将信将疑,带着她去冰面上,挖了一筐冰苔回来。青灰色的,湿漉漉的,闻着一股涩味。
"……这就是冰苔。"玛尔塔捻起一小撮,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跟灰袍人那包"遗忘之泪"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把它收进筐里,在心里记了一笔:冰苔,雪原有,入药可治忘症,入毒——可制遗忘之泪。
同一味药,毒与药,看怎么配。
"紫草呢?"她问。
"紫草,山脚下有。"部落的猎人说,"夏天采的,晒干了,能存一冬。"
"多少?"
"我们家,存了半麻袋。"
"我都要。"玛尔塔说,"用盐换,还是用布换?"
"……布。"猎人说,"雪原的冬天,布比盐金贵。"
"行。一麻袋紫草,两匹布。"
"两匹?!"猎人眼睛亮了,"值!"
"鹿茸呢?"她又问,"鹿角——有人卖吗?"
"鹿角?"猎人们互相看了看,"鹿角,我们家里都堆着——以前,没人要,都拿来烧火。"
"烧火?"玛尔塔瞪大眼睛,"鹿茸入药,是补血的好东西!你们拿来烧火?!"
"……又没人买,不烧火干什么?"猎人理直气壮,"你要是收——我家里那堆,全给你!"
"收!"玛尔塔说,"不过,鹿茸分等——壮年的鹿,角壮,值钱。老鹿的角,瘦,便宜。"
"行!你来看,我家的角,壮不壮!"
玛尔塔蹲在冬营的空地上,一个上午,收了半车药材——冰苔一筐,紫草半麻袋,鹿角一大堆,还有几根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药,部落的人说是"雪原的人参"。
她蹲在药材堆前,把爹的清单,一样一样地对照:
"冰苔——有。紫草——有。鹿茸——有。雪莲——"她抬头,"雪莲呢?"
"雪莲,要上雪山采。"部落的人说,"雪山,危险——夏天都有人摔死。冬天,没人去。"
"那——"
"我认识一个采雪莲的老猎户。"白桦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他叫老桑。他夏天上雪山,采了雪莲,存着。他家里的雪莲——够你收半车的。"
"他在哪儿?"
"他在雪原东边的营地。"白桦婆婆说,"离这儿,三天的路。"
"三天……"玛尔塔想了想,"那,我过几天去。"
"不急。"白桦婆婆说,"雪莲,跑不了。你先——把摊子立起来。"
"摊子?"
"你收药材,总不能蹲在雪地里收。"白桦婆婆说,"冬营西边,有一顶空帐篷——以前是仓库。收拾收拾,能当铺子。"
"……婆婆,您让我,在冬营里开铺子?"
"雪原的规矩,路过的都是客。"白桦婆婆说,"可客人,也有住下的。"
"你治好了部落的冻疮。"她说,"部落,记你的好。"
"雪原人,不记恩——雪原人,记'好'。"她说,"你在这儿开铺子,部落的人,会护着你。"
玛尔塔蹲在药材堆前,听着她的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谢您,婆婆。"
"谢什么。"白桦婆婆说,"你爹三十年前,在雪原,也收过药材。"
"……我爹,也收过?"
"收过。"白桦婆婆说,"他收紫草,收鹿角——他说,南方的病人,等着这些药。"
"他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雪原的药,是雪原给南方的礼。'"
玛尔塔蹲在药材堆前,听着这句话,很久,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爹的清单上那行字——"药在雪原"——忽然觉得,她好像,真的走到爹写的地方了。
那天下午,冬营西边那顶空帐篷,被收拾了出来。
部落的人帮忙,把帐篷顶的雪推掉,把地面压实,又搬来两块木板,搭了一个简单的台子。玛尔塔把药材,一样一样地摆上去——冰苔、紫草、鹿角,用干草垫着,码得整整齐齐。
加百列蹲在台子边,帮她把药材归类,一边归,一边在账本上记:
"冰苔,一筐。收价:盐两斤。出价——待定。"
"紫草,半麻袋。收价:布两匹。出价——待定。"
"鹿角,十九架。收价:盐四斤、布一匹。出价——待定。"
"……你怎么都记'待定'?"玛尔塔问。
"因为还没卖出去。"加百列说,"账,得等卖出去,才算数。"
"那你估个价?"
"我估——"他想了想,"冰苔,能配药,治忘症——这药,南方没有。到了南方,值钱。"
"鹿角,补血——南方人也缺。"
"紫草,治冻疮——南方冬天也冷。"
"这些药,在雪原,是没人要的野草。"他说,"到了南方——就是药。"
"那你——"玛尔塔看着他,"觉得咱们这一趟,值吗?"
加百列合上账本,看着她,说:
"……值。"
"咱们丢了六百两的白狐皮。烧了七成的药材。被砸了摊子,被烧了仓库,被赶出冰港。"
"可现在——"他说,"雪原的药材,是爹清单上的。雪原的人,是信咱们的。"
"六百两,买不来这个。"他说,"账,不是这么算的。"
玛尔塔蹲在台子边,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笑了:
"……行。那你说,这账,怎么算?"
加百列想了想,翻开账本,在那行"北境,第一笔"下面,添了一行新字:
"雪原分号,第一笔——冬营药摊,立。"
"记下了。"他说,"药在雪原——第一步,踏出去了。"
那天傍晚,药摊支好的时候,部落的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有人拿来一捆干草药,问:"这个,你们收不收?"
有人拿着鹿角,问:"能换盐吗?"
有人抱着孩子,问:"我娃的耳朵冻了,有药吗?"
玛尔塔蹲在药摊后面,一边收药材,一边抓药,一边跟部落的人说话——她忙得脚不沾地,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收!这捆草药,换半斤盐!"
"能换盐!这架鹿角,值一匹布!"
"有药!来,娃,把耳朵给姨看看——"
加百列坐在她旁边,记账。亚瑟蹲在药材堆边,认药。三个人,在雪原的冬营里,把一个破帐篷,变成了一个热腾腾的药摊。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部落的人,才慢慢散去。
玛尔塔蹲在药摊后面,数着今天收的药材——冰苔,两筐。紫草,一麻袋。鹿角,三十一架。还有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药。
她看着那堆药材,忽然,从怀里掏出爹的羊皮纸,对着最后一样药材——雪莲——的那一行,看了很久。
"……雪莲,"她轻声说,"还差你。"
"等我去东边营地,找老桑。"
"爹的清单——"她说,"一样一样,都要对上。"
她正说着,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部落的马,是生客。
一匹马,停在药摊前。马上的人,披着深色的皮袍,脸被风帽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是,收药材的摊子?"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陌生的腔调,"南方来的?"
玛尔塔站起来,看着那人,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是。您——"
"我是灰堡来的。"那人说,"灰堡的女王,听说雪原来了个南方商队,收药材——"
"女王,想见见你们。"
帐篷外,雪原的黄昏,蓝幽幽的。
药摊的药材香,混着雪原的冷风,飘散在暮色里。
(本章完 · 下一章:灰堡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