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卷末·冰封
他们决定去灰堡之后,又在冬营,住了五天。
五天,是给药材的。玛尔塔把能配的药,都配了一遍——治腿疼的、治冻疮的、治咳喘的,装成一个个布包,码在车上。加百列把账本重新誊了一遍——北境以来所有的进出,亏的、赚的、欠的、还的,一笔一笔,理得清清楚楚。
"……你誊它干什么?"玛尔塔蹲在车边,问。
"留着。"加百列说,"万一咱们在灰堡出了事——这本账,得有个清楚的人在。"
"咱们自己,就是那个'清楚的人'。"玛尔塔说,"你誊它,是怕万一咱俩都出事了?"
"……嗯。"他说,"账,得有人接着记。"
玛尔塔看着他那本誊了一半的账本,忽然伸手,把它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提笔,添了一行字:
"北境以来,亏账三笔,人情账无数。亏的,会还。人情的——记着,慢慢还。"
"……你添这个干什么?"他问。
"让后头记账的人知道——"她说,"账,不光是钱的。还有人的。"
她合上账本,递还给他:"你要是怕咱俩出事——那就别出事。账,你自己接着记。"
"……嗯。"他把账本收进怀里,"我接着记。"
第五天晚上,部落的人,给他们送行。
篝火,在冬营的空地上,烧得正旺。部落的人围坐在火边,端出鹿奶酒、烤肉、风干的鹿肉条——像过节一样。
"南方人!你们要走了?"
"嗯。"玛尔塔说,"去灰堡。"
"灰堡?远!"部落的老人说,"骑鹿,要走十天!"
"我们坐车。"她说,"慢一点,也就多走几天。"
"那——你们还回来吗?"
玛尔塔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被火光映得深深浅浅的脸,想了想,说:
"……回来。"
"药材收完了,还会来收。"她说,"雪原的药,是雪原给南方的礼——我爹说的。"
"你爹?"老人说,"你爹,三十年前,也来过雪原!"
"……您见过我爹?"
"见过!"老人眼睛亮了,"他瘦瘦的,说话慢——他买过我家的紫草!他给的钱,足!"
玛尔塔坐在火堆边,听着老人的话,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给钱足,是因为——"她顿了顿,"他知道,雪原的药材,值。"
"值!"老人拍着大腿,"你跟你爹,一个样!都是明白人!"
火堆边,响起一片笑声。
那个半块姜饼的孩子,挤到她身边,仰头问:"姨,你走了,还有姜饼吗?"
"有。"玛尔塔从怀里,摸出最后几块姜饼——她一直留着,没舍得吃的——掰了一块,递给他,"给你留着呢。"
孩子接过姜饼,咬了一口,眼睛弯弯的:"姨,你下次来,还带姜饼吗?"
"带。"她说,"下次来,带一箱。"
"一箱!"孩子眼睛更亮了,"那一箱,都是我的吗?"
"一半是你的。"她说,"另一半,给别的孩子。"
"那——我帮你,看着那半箱!"
火堆边,又响起一片笑声。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来。部落的人,陆陆续续地,回了帐篷。
玛尔塔和加百列,坐在火堆边,没有回去。
火堆里,最后几根柴,烧得噼啪响。
"……加百列。"她开口。
"嗯。"
"咱们到北境——多久了?"
加百列想了想:"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她重复了一遍,"从圣灰城出发的时候,是秋天。现在——"
她抬头,看着夜空——极光,又亮起来了。绿色的光带,在天上,缓缓地飘着。
"现在是——冬天了。"她说。
"嗯。"加百列说,"北境的冬天。"
"北境的冬天,"她说,"很冷。"
"嗯。"
"可我们——"她转头,看着他,看着他被火光映得温暖的脸,"是热的。"
加百列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没有说话。
"咱们的货,被扣了。摊子,被砸了。仓库,被烧了。人,被赶出冰港了。"她说,"可咱们,还有药材,还有账本,还有——"
"还有火。"他接话。
"嗯。"她说,"还有火。"
"冰港的冬天,咱们学会了算行会的账。"她说,"雪原的冬天,咱们学会了认北境的药。"
"灰堡的冬天——"她顿了顿,"咱们要去,把克莱蒙特欠的账,讨回来。"
"……那灰堡的冬天,会很热闹。"他说。
"热闹,才好。"她说,"太冷的地方,账都算不动。"
火堆,噼啪地响着。
最后一点火星,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像是要灭了——又像是,还亮着。
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出发了。
马车,装好了药材和干粮。亚瑟检查了一遍车轴,加百列把账本贴身收好,玛尔塔把爹的羊皮纸和白桦婆婆的白羽毛,一起收在怀里。
部落的人,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们。
白桦婆婆,站在冬营门口,拄着木杖,风把她的白发,吹得散乱。
"……婆婆,"玛尔塔走到她面前,"我们要走了。"
"嗯。"白桦婆婆说,"风,会带话。"
"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白桦婆婆想了想,说:
"……灰堡的女王,叫布伦希尔德。"
"她年轻的时候,来雪原,鹿摔伤了腿,是我治的。"白桦婆婆说,"她这个人——记仇,也记恩。"
"你带着我的羽毛去——她会认。"她说,"可她认不认你,看你自己。"
"……嗯。"玛尔塔说,"我记住了。"
"还有——"白桦婆婆看着加百列,"你心里的火——别让它,灭在灰堡。"
加百列站在她面前,朝她,深深弯了一下腰:
"……不灭。"
"我看着它。"
白桦婆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拄着木杖,转身,走进冬营,帐篷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
马车,驶出冬营,驶向灰堡的方向。
天边,极光,还亮着——绿色的光带,像一条路,铺向北方。
他们走了大半个时辰,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加百列勒住马,看着前方——雪原的路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人,牵着马,裹着皮袍,别着一把小刀——是冰牙。
她的皮袍上,全是雪——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冰牙?"玛尔塔跳下车,看着她,"你怎么——"
"我追了你们一路。"冰牙说,声音哑哑的,呼出的白气在风里散了,"从冰港,追到雪原——追了五天。"
"你——追我们干什么?"
"你说呢?!"冰牙瞪着她,"你们欠我半副姜饼方子!你们拍拍屁股走了,我的账,找谁算去?!"
玛尔塔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看着她满是雪霜的眉毛,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忽然——眼眶,有点热。
"……你,你追了五天,就为了——半副姜饼方子?"
"半副姜饼方子?"冰牙哼了一声,"你爹说,账得算清。你欠我的账——得算清。你欠我的,可不止半副方子!"
"还有——"她顿了顿,"你们要去灰堡,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灰堡的信使,路过冰港。"冰牙说,"他说,雪原来了个南方商队,要去灰堡见女王。"
"我寻思——'南方商队',还能是谁?"她说,"你们俩,胆子真大——灰堡,女王的座上有灰袍人,你们也敢去。"
"……那你还追来?"玛尔塔说,"你不怕灰堡?"
"怕。"冰牙说,"可我怕的是——你们死在了灰堡,我的半副姜饼方子,就真烂了。"
"所以我来了。"她说,"账,得当面算清。"
玛尔塔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行。"她说,"那你就跟着。"
"跟着就跟着。"冰牙说,"反正,冰港,我也待腻了。"
"白鲸会长——"她顿了顿,"他让我带句话给你们。"
"什么话?"
"他说——'灰堡的女王,欠老会长一个人情。你们要是在灰堡,走投无路了——提我的名字。'"
玛尔塔站在雪地里,听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白鲸会长,"她说,"也是个人物。"
"他让我带的话,可不止这一句。"冰牙说,"他还说——'北方人,认账。你们记着——冰港欠你们的,灰堡,会还。'"
"……会还。"玛尔塔轻声重复了一遍,"好。"
她转身,跳上马车,拍了拍车辕:
"——走吧。"
"去灰堡。"
"去把账,算清楚。"
马车,继续向北。
冰牙骑在马上,跟在车边。亚瑟坐在车尾,回头看了一眼——冬营的方向,白桦婆婆的帐篷,在雪原上,小小的一点。
"……东家,"他说,"咱们,还会回来吧?"
"会。"玛尔塔头也不回,"药材收完了,还得来收。"
"雪原的冬天,很冷。"她说,"可咱们,是热的。"
"等灰堡的账,算完了——"她顿了顿,"咱们的热,还能暖到别的地方。"
马车,在极光下,向北,缓缓地行去。
冰封的雪原,在他们身后,白茫茫的,一片安静。
前方,灰堡的方向,天边,有一线隐隐的、金色的光——
像是,冰封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解冻。
(第四卷·冰封 完 · 下一卷:解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