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风
白桦婆婆的信,是半夜到的。
送信的是雪原的猎人,骑着鹿,连夜从冬营赶到灰堡——他说,白桦婆婆让他,必须在天亮前,把信送到。
"婆婆说了——"猎人喘着气,把一卷绑着白羽毛的羊皮纸,递给加百列,"这封信,要紧。赶在对质之前。"
加百列接过那卷羊皮纸,握在手里,看着上面系着的白羽毛——是白桦婆婆木杖上的那种。
"……谢谢。"他说,"你连夜赶路——辛苦了。"
"不辛苦。"猎人说,"婆婆的事,就是雪原的事。"
猎人走了。加百列在客馆的灯下,展开羊皮纸。
信不长。白桦婆婆的字,歪歪扭扭的,像风刮过的草:
"加百列:
对质之前,我教你看风。
风往哪边吹,不是风的事——是看风人的事。
看风,不看风的头,看风的尾。风从哪儿来,看地上的雪痕——不是看天上的云。
灰堡的风,不是雪原的风。灰堡的风,是人心吹的。谁说话,谁沉默,谁站起来,谁坐下去——都是风。
你要看的,不是克莱蒙特说什么——是他不说什么。
他说得越多的地方,越不要听。他绕开的地方——才是他的雪痕。
女王是山。山,不看风——山看的是,风能不能吹动山。
你不需要吹动山。你只需要——让山看见,风是风,不是雪崩。
——白桦"
加百列坐在灯下,把信,读了两遍。
"……风往哪边吹,不是风的事——是看风人的事。"他低声念了一遍。
玛尔塔披着皮袍,推门进来——她也醒了,听见动静。她看见加百列手里的羊皮纸,问:"婆婆的信?"
"嗯。"他说,"半夜送到的。"
"她说什么?"
加百列把信,递给她。玛尔塔接过来,在灯下,读了一遍。
"……看风。"她读完,抬起头,"婆婆,教你看风?"
"嗯。"
"她为什么不教我?"玛尔塔问,"明天对质——我也要说话。"
"因为明天,站在风口的人,是我。"加百列说,"克莱蒙特要对付的人,也是我。"
"……那你,看好了风吗?"
加百列坐在灯下,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说:
"……还没有。可我知道,该看什么了。"
"看什么?"
"看他不说什么。"加百列说,"明天,克莱蒙特一定会准备一套说辞——他会在女王面前,把我烧手稿的事,说得清清楚楚——他会说,'他烧过手稿,他骗过教廷,他说的话不可信。'"
"那——你怎么办?"
"我不跟他争'烧没烧'。"加百列说,"那是事实,我争不了——也不该争。"
"我争的,是另一件事。"他说,"他绕开的地方。"
"他绕开什么?"玛尔塔问。
加百列想了想,说:
"他绕开——圣酒。"
"圣酒?"
"他在圣灰城,用'涤罪酒'控制教廷的人——他给司祭们喂'遗忘之泪',让他们忘事,忘得干干净净。"加百列说,"这件事,他一定不会提——因为一提,他就没法说我是'骗人的司祭'了。"
"为什么?"
"因为我骗教廷——是因为他先骗了我。"加百列说,"他给我喂了三年的遗忘之泪。他让我忘了你,忘了手稿,忘了自己烧过什么。他是第一个'骗'我的人。"
"他要是提'你骗过教廷'——"他说,"我就可以问他:'主教大人,您喂了我三年的涤罪酒——您还记得吗?'"
玛尔塔坐在灯下,听着他的话,想了想,慢慢地说:
"……他要是绕开圣酒——你就在对质的时候,把圣酒,摆到桌面上。"
"嗯。"加百列说,"他绕开的地方,就是他的雪痕。"
"婆婆说——'看风,不看风的头,看风的尾。风从哪儿来,看地上的雪痕——不是看天上的云。'"他说,"克莱蒙特的风,吹得再大——他的雪痕,还在圣灰城。"
"……圣灰城。"玛尔塔重复了一遍,"他的雪痕,在圣灰城。"
"嗯。"加百列说,"圣灰城——黑圣母修道院,主教府,涤罪礼。"
"那是他,绕不开的地方。"
"那我呢?"玛尔塔问,"明天,我该看什么?"
加百列想了想,说:
"你看他的——'教廷探子'。"
"……嗯?"
"他明天,多半还会咬你是教廷的探子——因为那是他在女王面前立下的第一块牌子。"加百列说,"你不需要证明'你不是探子'——你只需要,把你的东西,摊在女王面前。"
"药材,账本,白桦婆婆的羽毛。"他说,"探子不带药材。探子不记账。探子——拿不到雪原的羽毛。"
"……有道理。"玛尔塔想了想,"那我把这三样,都带上。"
"嗯。"加百列说,"你摊你的东西。我站我的风口。"
"咱们两个——"他说,"一明一暗。"
"你是明的——你是'金雀商行'的东家,你摊药材、摊账本、摊羽毛。"他说,"我是暗的——我站在他的雪痕上。"
"他明天要对付的,是你——还是我?"玛尔塔问。
加百列想了想,说:
"……两个都要对付。"
"那他——"
"那咱们,就让他,顾头不顾腚。"玛尔塔说,"他咬我的时候,你戳他的雪痕。他堵你的嘴的时候——我摊我的药材。"
"……行。"加百列看着她,慢慢地说,"那咱们,就这么跟他对。"
客馆的灯,跳了跳。
两个人,坐在灯下,把明天的对质,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加百列。"玛尔塔忽然开口。
"嗯。"
"你怕吗?"
加百列想了想,说:
"……怕。"
"怕什么?"
"怕他——在女王面前,把我说成另一个人。"他说,"怕女王信了他,把咱们赶出灰堡——咱们就走了,可他在灰堡,还会继续配他的毒。"
"可婆婆说——"他说,"女王是山。山不看风。"
"……山,不看风。"玛尔塔重复了一遍,"那你信山吗?"
"我不信山。"加百列说,"我信——婆婆的话。"
"婆婆说,风往哪边吹,不是风的事,是看风人的事。"他说,"明天的风,往哪边吹——看我怎么看。"
"……那你怎么看?"
加百列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堡的夜色——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一跳一跳的。
"……我看他的雪痕。"他说,"他绕开哪儿,我就站在哪儿。"
"他绕开圣酒——我就站在圣酒上。他绕开白桦村——我就站在白桦村上。"
"他的风,吹得再大——"他说,"吹不掉他的雪痕。"
玛尔塔坐在灯下,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看着他被火光映得笔直的腰背,忽然觉得——他变了。
不是变强了——是他,会"看风"了。
"……好。"她说,"那明天,你站你的风口。"
"我——"她顿了顿,"站在你旁边。"
窗外,夜风,呜呜地吹着。
灰堡的城墙,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铁兽。
远处——灰堡最高的塔楼上,隐约,可以看见一架旧风车。风车在风里,慢慢地转着——转得很慢,很稳,像在等什么。
加百列看着那架风车,忽然想起——白桦婆婆的信,最后还有一行字,他没来得及跟玛尔塔说:
"灰堡的塔楼顶,有一架旧风车。风车转的时候——就是风变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架风车,在夜色里,慢慢地转着。
"……风车,在转。"他低声说。
"嗯?"玛尔塔问,"什么风车?"
"塔楼顶上的。"他说,"婆婆说——风车转的时候,就是风变了。"
"那——现在风变了吗?"
加百列看着那架风车,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说:
"……风,还没有变。"
"可风车,已经在转了。"
"它在等——"他说,"等明天的风。"
(本章完 · 下一章:南方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