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南方的药
议事厅,比王厅小,可更压人。
灰堡的议事厅,没有长桌——只有女王的主位,和两侧的席位。北境诸部的长老、灰堡的将领、行会的头领,坐了满满两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厅中央,那两张相对的椅子上——一张,坐着克莱蒙特;一张,坐着玛尔塔和加百列。
布伦希尔德坐在主位上,手里没有酒杯——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铁的。她看着厅里众人,开口:
"今天,议一件事。"
"灰袍先生,说金雀商行是教廷的探子。金雀东家,说灰袍先生是教廷的逃犯。"她说,"两个人,都在我的灰堡。两个人,都说对方撒谎。"
"灰堡的规矩——不轻信,不冤枉。"她说,"今天,你们当面对质。谁真谁假,我亲耳听。"
她说完,看了一眼克莱蒙特:"灰袍先生,你先说。"
克莱蒙特站起来,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楚:
"女王殿下,我在圣灰城,见过教廷的探子——见过很多。"
"探子的特征,殿下可知道?"他说,"带着商队的货,打着生意的幌子,摸清一地的路——路,摸得越深,越是探子。"
"金雀商行——从冰港被逐,逃到雪原,又来到灰堡。"他说,"她们摸过的路,一条比一条深。"
"她们在冰港,打听行会的账。在雪原,打听部落的药。到灰堡——"他顿了顿,"殿下,她们是来摸灰堡的底的。"
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布伦希尔德没有表态。她看着克莱蒙特,又看向玛尔塔:
"金雀东家——你说。"
玛尔塔站起来。
她没有急着说话。她先转身,把身后带来的两只大布包,搬到厅中央,解开——药材,一样一样,摊开在厅里的石板上。
冰苔,青灰色的,湿漉漉的。紫草,晒干的,紫褐色的。鹿茸,架着角,琥珀色的。还有几包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药,用干草扎着。
"女王殿下——"玛尔塔开口,"探子,不带药材。"
"这些,是我在雪原收的药材。"她说,"冰苔,雪原人用来治头疼。紫草,治冻疮——我治好了冬营一整个部落的冻疮。鹿茸,补血——雪原的猎人,鹿角多得拿来烧火,我告诉他们,这是药。"
"雪原的药材,是雪原给南方的礼。"她说,"这话,是我爹说的——三十年前,他在雪原,也收过这些药。"
她抬起头,看着克莱蒙特:
"灰袍先生说我摸路——我摸的,是收药的路。灰袍先生说我探底——我探的,是药材的底。"
"探子,不带药。"她说,"探子——不治冻疮。"
厅里,安静了一瞬。
布伦希尔德的目光,落在那些药材上。她放下手里的短刀,站起来,走下主位,走到药材摊前。
她蹲下来,先看紫草——捻起一撮,闻了闻。又看鹿茸——摸了摸那架琥珀色的鹿角。最后,她拿起一小撮冰苔,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冰苔。"她说,"雪原的东西。"
"殿下认得?"玛尔塔问。
"我小时候,在雪原住过。"布伦希尔德说,"鹿摔伤了腿,雪原的萨满,用冰苔配药,给鹿敷腿。"
"我闻得出它的味道。"她说,把冰苔放下,"这不是毒——是药。"
她站起来,转身,看着克莱蒙特:
"灰袍先生——你说,她们是教廷的探子。"
"是。"克莱蒙特说,"我说过。"
"可探子,带药干什么?"布伦希尔德问,"探子——不治冻疮。"
"殿下——"克莱蒙特不慌不忙,"药,谁都能带。探子带药,是幌子——她们用药材,收买人心。"
"我也可以带药。"他说,"殿下,药——不能证明一个人的清白。"
"药不能证明清白——"玛尔塔说,"可药,能证明一个人。"
"灰袍先生,你说你是炼金师——你配的药,治好了女王的腿。"她说,"我也有药——我治好了雪原一整个部落的冻疮。"
"你的药,能治病。我的药,也能治病。"她说,"药和药——不会撒谎。"
厅里,又安静下来。
克莱蒙特看着玛尔塔,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目光,沉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加百列,忽然站了起来。
"……主教大人,"他说,"您说,药谁都能带。"
"那我问您——有一味药,您带过吗?"
克莱蒙特看着他,没有说话。
"遗忘之泪。"加百列说,"苦艾、曼陀罗、月见草根——您在圣灰城,用它,喂了我三年。"
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遗忘之泪?"布伦希尔德皱眉,"那是什么?"
"教廷的毒。"加百列说,"喝了,会忘事——忘得干干净净。教廷的司祭,喝了它,会忘了自己烧过什么。"
"克莱蒙特主教——"他看着克莱蒙特,"用这味药,控制教廷的神职人员,用了十几年。"
"他给我喝了三年。"加百列说,"我忘了玛尔塔,忘了她爹的手稿,忘了自己烧过什么——我在修道院里,当了三年的'模范司祭'。"
"后来,我全想起来了。"他说,"因为——我背下了一本手稿。手稿里,记着教廷的罪证,也记着'遗忘之泪'的配方。"
"我认得这个味道——"他看着克莱蒙特,"他配的药,我闻得出来。"
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克莱蒙特身上。
克莱蒙特站在厅中央,迎着那些目光,脸上,没有慌张。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加百列,你记性真好。"
"你背下了一本手稿——你什么都记得。"他说,"可你说——我喂了你三年的'遗忘之泪'。"
"那为什么——"他看着他,"你还记得?"
"你记得手稿,记得格林家的女儿,记得我烧过你爹的东西——"他说,"你什么都记得。"
"你喝的'遗忘之泪'——"他顿了顿,"是假的吧?"
"还是说——你的'遗忘',本来就是装的?"
厅里,议论声,又响起来。
有人低声说:"对啊,他要是真忘了,怎么什么都记得?"
"他要是装的——那他说的'遗忘之泪',是不是也是编的?"
克莱蒙特看着加百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加百列,你要是真忘了——你怎么背得下手稿?你要是真忘了——你怎么记得,我喂你喝了'遗忘之泪'?"
"你的'遗忘',是你编的吧?"
加百列站在厅中央,迎着克莱蒙特的注视,没有躲。
他早就知道——克莱蒙特会这样反咬。
"……主教大人,"他说,"您问得好。"
"那我问您——"他说,"一个人,喝了三年的遗忘之泪,会怎么样?"
克莱蒙特没有回答。
"他每天,都会忘掉前一天的事。"加百列说,"可一个人,要是每天都被喂遗忘之泪——他记不住前一天的事——他怎么知道自己'忘了'?"
"他只知道——自己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他说,"他不知道自己喝了什么——他以为自己,天生记性差。"
"直到有一天——"他说,"有人告诉他,有一种药,会让人忘事。他才明白,自己那三年,是怎么回事。"
"我背下那本手稿——不是因为我记性好。"加百列说,"是因为我翻了一整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我看的时候,还'记得'。可天亮,教廷烧手稿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忘了。"
"我把手稿的内容,记在了心里的一个角落——那个角落,遗忘之泪,冲不掉。"他说,"因为那是我用'命'记的。"
他直视克莱蒙特:
"主教大人——您说我的遗忘是装的。那您敢不敢——当众,尝一尝您的'遗忘之泪'?"
"您要是尝了——您还认得我,那我的遗忘,就是装的。"他说,"您要是尝了,不认得我了——那就证明,这味药,是真的。"
厅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的噼啪声。
克莱蒙特站在厅中央,看着加百列,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他没有说话。
布伦希尔德站在药材摊前,看了看加百列,又看了看克莱蒙特,看了看摊上的冰苔——然后,她开口:
"……今天的对质,先到这里。"
"灰袍先生——金雀东家——你们说的,我都听了。"
"可我听说了,不算数。"她说,"灰堡的规矩——眼见,为实。"
"三天。"她说,"三天之内,我亲自验——你们说的,是真是假。"
"散了吧。"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厅里,众人,慢慢散去。
克莱蒙特站在原地,看着加百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也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微微弯着,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老树——可他的脚步,没有乱。
玛尔塔站在药材摊前,看着克莱蒙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看着加百列:
"……他说你的遗忘是装的。"
"嗯。"
"你没慌。"
"嗯。"加百列说,"因为——我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那三天——"玛尔塔说,"女王要亲自验。"
"嗯。"他说,"三天,够咱们,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风车——"他低声说,"还在转。"
(本章完 · 下一章:部族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