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冰牙来了
灰堡的铁匠街,在城东。
一条街,两排铺子,炉火从早烧到晚——锤声、风箱声、铁落进冷水里的滋啦声,混成一片。街上的空气,是热的——大冬天的,铁匠们光着膀子,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
"……这街上,真热。"亚瑟缩着脖子,"大冬天,跟夏天似的。"
"铁匠的炉子,一年到头不熄。"冰牙说,"灰堡的铁,就是这些炉子,一锤一锤砸出来的。"
"你来过这儿?"玛尔塔问。
"来过。"冰牙说,"我在冰港跑船的时候,灰堡的铁,是冰港进货的大宗——锚链、铁钉、船舵的铁件,都是从这儿订的。"
"我跟这条街的老铁匠,打过三年交道。"她说,"他叫乌尔——铁匠街的头儿,灰堡最好的铁匠。"
"……你连铁匠的头儿都认识?"亚瑟说,"冰牙姐,你路子真野。"
"跑船的人,认路。"冰牙说,"路,是走出来的;人,是认出来的。"
他们走到街尾——最大的一间铺子。门口挂着一块铁牌,牌上刻着一个锤子。铺子里,炉火正旺,一个光着上身的老头,正抡着锤子,砸一块烧红的铁。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冰牙,他手里的锤子,停了。
"……冰牙?"老铁匠眯起眼,"你怎么来灰堡了?"
"老乌尔!"冰牙笑着走上前,"三年前在你铺子订的锚链——还结实着呢!"
"废话!"老铁匠乌尔把锤子往地上一杵,"我打的锚链,能用一辈子!"
"那是!"冰牙说,"所以我特意,带人来谢你。"
"谢我?"乌尔看了看她身后的玛尔塔和加百列,"……南方人?"
"南方来的商人。"冰牙说,"收药材的。"
"收药材的,来铁匠街干什么?"乌尔说,"我这儿,只有铁。"
"铁,我们也要。"玛尔塔走上前,"老铁匠——我爹三十年前,在灰堡,买过一批铁。他说,灰堡的铁,是北境的骨头。"
乌尔看着她,眯起眼:"……你爹?"
"文森特·格林。"玛尔塔说,"三十年前,来过灰堡。"
乌尔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文森特·格林?!那个南方人!瘦瘦的,说话慢——买铁,不问价,先问'这铁,能打多少年的刀'!"
"……您见过我爹?"玛尔塔愣住了。
"见过!"乌尔说,"他买了我三十把刀——不,是订了三十把刀,说要带回南方卖!"
"他说——'北境的刀,比南方的硬。南方的商人,不识货。'"
"后来呢?"玛尔塔问,"那三十把刀——"
"后来——"乌尔的声音,低了一下,"他没来取。"
"他没来取?"
"他付了定金,说好春天来取。"乌尔说,"春天,他没来。夏天,也没来。我去冰港问——听说,他回南方了,被教廷——烧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炉火,噼啪地响着。
玛尔塔站在炉火边,看着那块通红的铁,看着乌尔那张被火光映得深深浅浅的脸,很久,没有说话。
"……那三十把刀,"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还在吗?"
"在。"乌尔说,"我一直留着——没人来取,我舍不得熔。那是他订的,他说,北境的刀,比南方的硬。"
"……我能看看吗?"
乌尔没说话。他转身,走到铺子后间,过了一会儿,抱出一个长木箱——箱子上,落着厚厚一层灰。
他把木箱放在地上,打开。
三十把刀,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刀刃,用油布裹着——油布已经发黑了,可掀开一角,刀刃,还是亮的。
玛尔塔蹲下来,拿起一把刀,握在手里。
刀柄,是木头的,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握过。她握着刀柄,忽然觉得——她好像,握住了她爹的手。
"……爹,"她轻声说,"你订的刀,还在。"
"你没能来取——"她说,"我来了。"
她把刀放回箱子里,站起来,看着乌尔:
"老铁匠——这三十把刀,我替爹,取了。"
"……你,要带走?"乌尔问。
"嗯。"玛尔塔说,"我爹说,北境的刀,比南方的硬——我带回南方,卖。"
"钱——"她顿了顿,"我爹付的定金,够吗?"
"够。"乌尔说,"他的定金,够买四十把了。"
"那剩下的十把——"玛尔塔说,"算我谢您的。三十把,我带走。"
乌尔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炉火边显得格外平静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你,跟你爹,一个样。"
"他买铁,不问价,先问'能打多少年的刀'。"乌尔说,"你取刀,不还价,先说'剩下的算谢您的'。"
"你们格林家的人——"他说,"做生意,都这么实诚?"
"实诚,不亏。"玛尔塔说,"账,算在心里。"
炉火,噼啪地响着。
玛尔塔在铁匠铺里,坐了下来。
她没有急着走。她看着乌尔打铁,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老铁匠,我问您一件事。"
"说。"
"灰堡,要打仗吗?"
乌尔抡锤的手,停了一下。
"……你听说什么了?"
"部族大会。"玛尔塔说,"有人提议——先发制人,南下打教廷。"
乌尔没有说话。他抡起锤子,又砸了两下——铁花四溅。
"……打不打仗,"他放下锤子,说,"不是铁匠说了算。"
"是女王说了算。"他说,"女王要打,铁匠就打铁——给谁打,都是打。"
"可您——想打吗?"玛尔塔问。
乌尔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
"……打什么仗。"
"我打了一辈子铁。我知道打仗是什么——"他说,"打仗,铁匠的铺子,就得给军队打兵器。打兵器,不给钱——叫'征用'。"
"我爷爷那辈,赶上过北方诸部打仗。"乌尔说,"打完了,铁匠的炉子,冷了三年——没有买卖,只有征用。三年,铁匠街,饿死了一半人。"
"打仗——"他顿了顿,"铁匠,最吃亏。"
"那您——"玛尔塔说,"愿意跟女王说吗?"
乌尔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说:
"……我说了,女王不一定听。铁匠的话,在灰堡,不算数。"
"可铁匠的话——"他说,"灰堡的武士,听。"
"武士的刀,是我打的。"乌尔说,"武士的命,是刀上的铁。"
"我说'打不起'——"他说,"武士们,会掂量掂量。"
玛尔塔站在炉火边,听着他的话,眼睛,亮了一下。
"……老铁匠,"她说,"那您,愿意帮我们吗?"
乌尔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从炉边拿起一根铁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说:
"……你们那个灰袍先生——"
"他不是我们的。"玛尔塔说。
"行。"乌尔说,"那个灰袍先生,前两天,来铁匠街——订了一批铁器。"
"铁器?"玛尔塔和加百列,同时抬头。
"不是兵器。"乌尔说,"是炉子——铁罐,铁管,曲颈瓶——一堆怪东西。"
"他说,他要'炼东西'。"乌尔说,"他出价,高——比订兵器,还高。"
"他让铁匠街,三天内,打出来。"他说,"三天——就是你们对质的时候。"
玛尔塔站在炉火边,听着乌尔的话,转头,看着加百列——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铁罐,铁管,曲颈瓶。"加百列低声说,"炼金炉。"
"他在灰堡——"玛尔塔说,"也要搭炼金作坊。"
"嗯。"加百列说,"他在冰港,搭过。现在——他在灰堡,又要搭一座。"
"他订的炉子,三天后交货——"玛尔塔说,"他要在对质的时候,用那炉子——炼什么?"
加百列想了想,说:
"……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搭一座炼金炉。"
"他的炉子——"他说,"不是炼金的。"
"是炼'东西'的。"他说,"他炼的'东西'——从来,不是好东西。"
炉火,噼啪地响着。
铁花,在夜色里,四溅。
玛尔塔站在炉火边,看着那箱三十把刀,看着炉里通红的铁,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三天。"她说,"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嗯。"加百列说,"可咱们——也有咱们的东西。"
"爹的三十把刀。"他说,"铁匠街的账。"
"还有——"他顿了顿,"白桦婆婆的羽毛。"
(本章完 · 下一章:姜饼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