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灰堡
克莱蒙特的炼金作坊，在灰堡城西的一处院子里。
乌尔说的——他订的铁罐、铁管、曲颈瓶，送到城西。"城西那片，是灰堡的旧宅院，没什么人住。"乌尔说，"他租了最里头那间大院子，天天关着门——晚上，能看到烟。"
夜探，定在第三天的前夜——对质的前一天。
"明天，女王要验。"玛尔塔说，"今晚，必须摸清他炉子里炼的什么。"
"嗯。"加百列说，"走。"
他们换了深色的衣服，从客馆的后墙翻出去，贴着灰堡的街巷，往城西走。冰牙没有跟来——她留在客馆，万一出事，她还能打掩护。亚瑟蹲在后墙根，放哨。
夜里的灰堡，安静。铁匠街的炉火，已经熄了——只有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一跳一跳的。城西的旧宅院，更安静——没有人声，没有灯火，只有最里头那间大院子，透着一丝昏黄的光。
"……就是那儿。"加百列蹲在巷角，压低声音，"院墙不高。从后面翻。"
他们绕到院子后面，加百列踩着墙角的石块，先翻上去，又把玛尔塔拉上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间屋，亮着灯。灯影，在窗纸上，晃动着。
他们猫着腰，摸到那间屋的窗下。
窗纸，是糊的——他们从窗纸的破洞，往里看。
屋里，是克莱蒙特的炼金作坊。
铁罐、铁管、曲颈瓶——乌尔打的那批铁器，都架在炉子上。炉火烧得正旺，一个铁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股熟悉的、苦涩的味道，混着水汽，从屋里飘出来。
苦艾。曼陀罗。月见草根。
遗忘之泪。
加百列蹲在窗下，一闻到那个味道，后背，就绷紧了。
"……他在炼遗忘之泪。"他低声说。
"北境版的。"玛尔塔说，"加了冰苔的。"
"嗯。"加百列说，"他换了个地方——炉子，还是那个炉子。药，还是那个药。"
屋里，克莱蒙特背对着窗，正低头，往炉子里添着什么。他身边，站着一个伙计——就是那个在姜饼摊买饼的灰堡仆人打扮的人。
"……先生，"伙计压低声音，"那炉药，明天——真能赶出来？"
"能。"克莱蒙特的声音，不紧不慢，"明天，女王验药——我正好，把这炉药，'验'给女王看。"
"……验给女王看？"伙计说，"那药——不是给……"
"给谁，都一样。"克莱蒙特说，"女王的腿，是旧疾。旧疾，要慢慢治——药，也要慢慢换。"
"今天的药方——"他说，"跟昨天的，不一样了。"
伙计愣了一下："……不一样了？"
"嗯。"克莱蒙特说，"我加了一味药——冰苔。"
"冰苔？"伙计说，"那不是——雪原的……"
"雪原的药材，配南方的方子——"克莱蒙特说，"治腿，更见效。"
"可——"伙计犹豫了一下，"先生，那药里，加冰苔——真的只是，治腿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克莱蒙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往炉子里，又添了一把火，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治腿，"他说，"只是顺带。"
"女王的腿，是旧疾。旧疾，治不好——只能养。"他说，"养病的药，得天天喝。"
"天天喝的药——"他顿了顿，"能做的事，就多了。"
伙计没再说话。
窗下，加百列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转头，看着玛尔塔——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里，撞在一起。
"……他要在女王的药里，"玛尔塔低声说，声音都在发紧，"掺遗忘之泪。"
"嗯。"加百列说，"他要让女王——天天喝药，天天忘事。"
"忘了怀疑他。"他说，"忘了灰堡的事。忘了——他是什么人。"
"……他要把灰堡，"玛尔塔说，"变成第二个圣灰城。"
"他用圣酒，控制教廷的司祭。"加百列说，"现在——他要用'药'，控制北境的女王。"
"他换了地方，"他说，"可他的路数——没变。"
窗下，两个人，蹲在夜色里，看着屋里那个佝偻的背影，看着那炉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药——心里，都沉了下去。
"……得拿到证据。"玛尔塔说，"光靠看——不够。"
"嗯。"加百列说，"得拿到他给女王配的药——那罐掺了冰苔的。"
"怎么拿？"玛尔塔问。
加百列看着屋里——克莱蒙特背对着窗，正在炉子边忙活。那罐掺了冰苔的药，就放在炉子旁边的架子上——离窗，不远。
"……窗下，够得着。"他说，"可他随时会回头。"
"那——"玛尔塔说，"我去引开他。"
"你——"
"我有办法。"玛尔塔说，"他在窗边——我往院子里扔一块石头，他听到动静，会出来看。你趁他出门——把那罐药，拿了。"
"……你，你小心。"
"放心。"玛尔塔说，"他的院子，又不是龙潭虎穴。"
她说着，从墙根，摸起一块碎石，掂了掂——然后，用力，往院子另一头的墙根，扔了过去。
"啪嗒——"
石头，落在院子另一头，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克莱蒙特抬起了头。
他停下手里的活，侧耳听了听——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放下手里的铁勺，对伙计说："……去看看，什么动静。"
伙计应了一声，推开屋门，走出来。
就在伙计出门的瞬间——加百列的手，从窗下伸进去，够到架子上那罐药——他摸到罐沿，轻轻一提——那罐温热的、掺了冰苔的药，被他无声地，从窗台上，端了下来。
他转身，把药罐递给玛尔塔。玛尔塔接过，揣进怀里——温热的，还烫手。
伙计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嘟囔着，走回屋里。
门，又关上了。
窗下，两个人，贴着墙根，猫着腰，无声地，退到院墙边——加百列托着玛尔塔，翻过墙，自己也翻过去。
落地，两个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拿到了？"玛尔塔压低声音，声音发颤。
"拿到了。"加百列说，"热的——刚出炉的。"
"走。"玛尔塔说，"回去——验药。"
他们贴着街巷，快步往回走。
夜风，从灰堡的城墙方向吹过来，冷得刺骨。可怀里的药罐，还温着——温热的，像一枚还没点燃的引信。
回到客馆，冰牙和亚瑟，已经在后院等着了。
"……拿到了？"冰牙问。
"拿到了。"玛尔塔把药罐放在桌上——温热的，还在冒气，"掺了冰苔的。"
"他给女王配的药里——"加百列说，"掺了遗忘之泪。"
冰牙的脸色，变了。
"……他，他要控制女王？！"
"嗯。"加百列说，"他要让女王天天喝药，天天忘事——忘了他是谁，忘了灰堡的事。"
"那咱们——"亚瑟说，"拿着这罐药，明天——当众拆穿他？！"
"嗯。"玛尔塔说，"明天，女王验药——咱们把这罐药，端到女王面前。"
"让女王知道——"她说，"她天天喝的药里，掺着什么。"
桌上，那罐药，还温着。
药罐的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灰堡的夜，落在铁与火的城里。
"……明天。"加百列说，"风车，该转了。"
"嗯。"玛尔塔说，"明天，转。"
窗外，夜，还深着。
城西的方向，那间院子的灯火，还亮着——炉火，还在烧。
（本章完 · 下一章：铁王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