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铁王座
对质之日,灰堡的议事厅,坐满了人。
诸部的长老、灰堡的将领、铁匠街的乌尔、冰港的行会头领——比上次部族大会,人还齐。所有人,都等着看——女王,怎么验。
布伦希尔德坐在主位上,没有废话。她看着厅中央的两个人——克莱蒙特和玛尔塔——开口:
"三天前,我说过——眼见为实。今天,我验。"
"灰袍先生,你的药,治好了我的腿——我记你的好。"她说,"金雀东家,你说他的药里掺了东西——你说,你拿到了证据。"
"今天——"她顿了顿,"药,都端上来。我亲自验。"
克莱蒙特站在厅中央,微微躬身:
"殿下——在验药之前,我有一句话,要说。"
"说。"
"昨晚——"克莱蒙特抬起头,目光扫过玛尔塔和加百列,"有人,夜闯我的作坊,偷走了一罐药。"
厅里,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偷药?"
"夜闯作坊?"
"谁?"
克莱蒙特看着玛尔塔,缓缓地说:
"金雀东家——你偷走的那罐药,现在,在哪儿?"
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玛尔塔身上。
玛尔塔站在厅中央,迎着那些目光,没有躲。
"……药,在我这儿。"她说,"我偷的。"
"是你偷的!"克莱蒙特说,"殿下——她夜闯我的作坊,偷走我的药——她这是——入室行窃!"
"是。"玛尔塔说,"我偷的。"
"那你——"
"我偷那罐药,"玛尔塔说,"是因为那罐药——是给殿下配的。"
她从怀里,把那罐药——温热的,还带着昨晚的温度——端出来,放在厅中央的石板上:
"这罐药,是殿下的药。灰袍先生,昨晚,往里面——掺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
"你胡说!"克莱蒙特说,"药,是你偷走的——谁知道你有没有在偷的时候,往里加东西栽赃我?!"
"我要是加料栽赃——"玛尔塔说,"我不会只偷一罐。我会把作坊里所有的药,都端来。"
"我只拿了一罐——"她说,"因为那一罐,就是殿下喝的。"
"殿下——"她转向布伦希尔德,"您可以验——这罐药里的'东西',是跟药一起熬的,不是后加的。"
"一起熬的,熬进了药里——后加的料,浮在表面。"她说,"殿下,您一看便知。"
厅里,安静下来。
布伦希尔德没有说话。她走下主位,走到那罐药前,蹲下来,低头,看着那罐温热的药。
她伸出手——没有碰罐子。她只是,凑近,闻了闻。
"……苦艾。"她说,"曼陀罗。月见草根。"
她抬起头,看着克莱蒙特:
"灰袍先生——这三味药,是什么?"
克莱蒙特站在厅中央,脸上,依然没有慌张:
"殿下,那是治腿的药引——苦艾驱寒,曼陀罗镇痛,月见草根活血。"
"那——冰苔呢?"布伦希尔德问,"雪原的冰苔——也是药引?"
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克莱蒙特的目光,动了一下。
"……冰苔,"他说,"是雪原的药材。我加它——是为了让药效,更持久。"
"持久?"布伦希尔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转身,看着厅里的众人——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卷起右腿的裤腿。
她的右腿,从小腿到膝盖——布满了疤痕。旧伤叠着新伤,皮肉翻卷——十五年的旧疾,在冬天,疼得她下不了床。
"我的腿,"她看着克莱蒙特,"疼了十五年。"
"你配的药,治好了它。"她说,"我记你的好。"
"可你今天——"她低头,看着那罐药,"你在这罐药里,掺了冰苔。"
"冰苔配曼陀罗——"她抬起头,"雪原的萨满,告诉过我——是毒。"
"我这条腿——"她顿了顿,"认得药,也认得毒。"
她伸出手,从罐子里,蘸了一点药汁——涂在自己的伤疤上。
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女王——看着那点药汁,涂在布满疤痕的腿上。
一息,两息,三息。
布伦希尔德的表情,变了。
"……麻。"她说,"这药,涂上去——是麻的。"
"我腿上的旧伤,遇热,是暖的——药效对,是暖的。"她说,"这药——是麻的。"
"曼陀罗,镇痛——可镇痛,是'凉'的麻。"她说,"我这腿,疼了十五年——我分得清,'凉麻'和'毒麻'。"
"灰袍先生——"她抬起头,看着克莱蒙特,"你给我的药里——掺的不是冰苔的'药性'。"
"是冰苔的——毒性。"
厅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毒?!"
"灰袍先生——给女王下毒?!"
"他说教廷要来——他自己,就是个下毒的!"
克莱蒙特站在厅中央,迎着那些愤怒的目光,脸上,依然没有慌张——可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了一下。
"……殿下,"他开口,声音依然稳,"这罐药——被他们偷走过。谁在偷走的时候,往里加了料——殿下,您想过吗?"
"药是我偷的。"加百列开口了,"我承认。"
"可我只偷了一罐——那罐,就是给殿下的。"他说,"我要是加料栽赃——我不会只加一罐。我会把作坊里所有的药,都偷走——让殿下没法验。"
"我只拿了一罐——"他说,"因为殿下喝的,只有这一罐。"
"主教大人——"他直视克莱蒙特,"您说冰苔是药引——那您,敢不敢,把这罐药,喝一口?"
克莱蒙特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要是喝了——"加百列说,"殿下的腿,就是'毒麻'——您的嘴,会告诉您,这药里,是什么。"
"您要是不喝——"他说,"那这药里是什么,殿下心里,就有数了。"
厅里,又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克莱蒙特身上。
克莱蒙特站在厅中央,迎着那些目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加百列,"他说,"你长大了。"
"你学会了——用别人的药,治别人。"他说,"你这一手——比我当年,还狠。"
"可你别忘了——"他顿了顿,"我教你的时候,你还在念经。"
他转身,看着布伦希尔德,缓缓躬身:
"……殿下,这罐药,我不喝。"
"为什么?"布伦希尔德问。
"因为——"克莱蒙特直起身,"我喝不喝,您都不会信我了。"
"您信的是您的腿——"他说,"您的腿,告诉您,药里有毒。"
"可您的腿,告诉过您——"他顿了顿,"教廷的兵,会不会来吗?"
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您关了我——"克莱蒙特说,"教廷的兵,会来北境。"
"您今天关的,不是我——"他说,"是北境的安宁。"
布伦希尔德站在厅中央,看着克莱蒙特,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灰袍先生,你的药,治好了我的腿。我记你的好。"
"可你今天——在这罐药里,掺了毒。"她说,"我的腿,告诉我——你变了。"
"我这条腿,疼了十五年——"她说,"它认得药,也认得人。"
"来人——"她提高声音,"把灰袍先生,带下去。关起来——等我把事情,查清楚。"
两个灰堡的武士,走上前,架住克莱蒙特的胳膊。
克莱蒙特没有挣扎。他任由武士架着,走过加百列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
"……加百列,你赢了这一局。"
"可你赢的——是灰堡。"
"教皇——"他顿了顿,"你还没赢。"
他走了。武士架着他,走出议事厅,消失在门外。
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灰袍先生,给女王下毒!"
"他说教廷要来——原来他自己,就是最毒的那个!"
"金雀商行——是好人啊!"
诸部的长老们,议论着,看着玛尔塔和加百列的目光,变了——从怀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布伦希尔德站在厅中央,等议论声,渐渐平息,才开口:
"……金雀东家。"
"殿下。"玛尔塔说。
"你们说的'教廷的真相'——"布伦希尔德看着她,"我,还没听完。"
"灰袍先生,关起来了——可他说的话,还在灰堡的心里。"她说,"他说'教廷的兵会来'——这句话,比他的毒,还难消。"
"你们——"她说,"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
"一样一样——"她说,"摊开。"
玛尔塔站在厅中央,迎着女王的目光,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
"殿下想听——"她说,"那我就,一样一样,摊给殿下看。"
窗外,灰堡的天,灰蒙蒙的。
风车,在塔楼顶上,慢慢地转着。
(本章完 · 下一章:母本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