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一转眼,七十多年已经过去了。
如今的白小玉,「息」已经达到了上限,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完成「破限」——当然,这最后一脚,按照埃俄洛斯的说法,是最难的,甚至超过了之前所有困难的总和。
回忆起过去,白逝星也是感慨万分。七十多年,怎么就这么过去了呢?
话说——
自己现在算不算一个老太太了啊?
白逝星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按照她这副身体的年龄来算——她现在是十五岁的外表,加上七八十年,对了,还有上辈子的二十多年。那她现在到底该算十五岁,还是算一百多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皮肤没有皱纹,指节没有弯曲,指甲边缘干净整齐,和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几乎没有区别。她的身体在自己继续活着的这段时间里始终保持着它当初进入启行界时的状态,像是一段被封存的时间从未经历过变化。
“……算了。”
她放弃了计算。反正这个世界的人也不会在意她的外表。
她看起来是十五岁,那她就是十五岁。她只是活得比看起来久“一些”而已,这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值得反复确认的事。
七十多年的时间,绝对算不上短。想着想着,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当年和埃俄洛斯一起说“来日方长”的时候。还有,这七十多年来的点点滴滴。
……
白逝星还记得,那天过后的一个月,她一直往返于「寒渊」和外面——取肉。
一开始她还需要埃俄洛斯带路,到后面走得多了,她自己就能走通。现在,那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对。
吃了一个月的肉后,白逝星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力气恢复了很多。埃俄洛斯同样注意到了,他说:
“恭喜你,小辈,黑棘树的毒除干净了。”
她当时先是愣了一下——埃俄洛斯不提的话,她都忘记自己还中了毒。回过神来,她打趣道:
“只是某人的身体可是少了不少呢~”
埃俄洛斯额头青筋暴起:“第一!你根本没吃那么多!第二!你这样礼貌吗?!”
随即又反讽道:
“先把你那双爪子给养好了吧。毒是除干净了,你那爪子最近天天都在用,伤势可一点没有好转,说不准还恶化了!”
“不要紧,反正养伤也是吃你的肉,左不过多跑几趟的事。”
埃俄洛斯噎住了。“……你这个人,怎么偏偏在这种地方脑子转得这么快?”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我天赋异禀?”
“呵……”
……
解毒之后,白逝星的生活进入了一种缓慢的、几乎固定的节奏。
每天清晨,她会在天还灰着的时候醒来,把火堆重新燃起。
白小玉会从她手腕上缓缓抬起头,冰蓝色的蛇瞳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白小萌有时会先于她醒来,但她不会出声,只是安静地在白逝星身边飘着。
而埃俄洛斯,他仍然停在「寒渊」入口附近,有时会看向她们的方向,有时不会。
白逝星花了一段时间才习惯这个节奏。
她以前的生活总是在飘荡,居无定所,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现在不需要了——她只需要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做同一件事,直到它变成一种不需要思考的习惯就,可以了。
她最初对这种节奏感到不适应,隐隐烦躁的心,像是正在等待某种事情来打破它。后来她发现,不会有什么事情来打破它。它只是持续着,而她正在学习如何与这种持续的方式相处。
……
有一年冬天(话说「寒渊」真的有冬天吗?那种环境天天都是冬天吧?),「寒渊」外的雪积得很厚。
白小玉第一次见到雪的时候,她盘在白逝星的手腕上,头微微抬起,看着那些白色的碎片从空中飘落。
她之前没有见过这种东西,看着看着,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嘶”,像是正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是否存在。
白逝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雪。”
白小玉偏了偏头,像是在等待这个词,在她身体里找到一个可以存放的位置。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正在记住它。
白逝星没有解释更多。她只是坐在那里,让白小玉自己观察它,直到她确认自己已经看够了,才收回目光。
……
白小玉在那段时间里没有停止长大。最初她仍然缠在白逝星的手腕上,一圈一圈地绕着(最开始只能绕一圈多一点点),玉白色的鳞片贴着白逝星的皮肤,她几乎感觉不到白小玉的重量。
但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尾巴开始从手腕边缘垂下来,像是正在试探自己能延伸多远的距离。白逝星每次都会把衣袖往上卷,好让她待得更舒服。
后来她的身体开始绕过白逝星的整条手臂,从手腕到小臂,到肩膀——她正在尝试占据一个固定的位置,像一棵正在缓慢伸展的藤蔓。白逝星习惯了那种触感。她只是在每次起身之前多花两秒确认重心,然后继续走她的路。
……
过去的七十年里,白逝星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
白小萌从网上搜索了大量的星卡理论资料,白逝星就坐在火堆边反复翻阅。她从来不在埃俄洛斯面前提这些,也从不主动解释她在看什么。她只是在火堆边坐着,面前悬浮着只有她和白小萌能看到的半透明面板,偶尔用手指在空中划一下。
那时候,还不大的白小玉会趴在她肩上,安静地看着她。白小玉看不见系统面板,但她会记住阿爸“发呆”时的表情。
……
有一次白逝星深夜醒来,火堆已经快要燃尽了。她坐起来想要添一根柴,却看见白小萌和白小玉都醒着。
白小萌飘在自己身边,光微微亮着。白小玉的身体绕在白逝星的手腕上,头抬着,朝向白小萌的方向。她们都没有说话。
白逝星看了她们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她重新躺下去,闭上了眼睛。第二天早上,白小萌在她肩头轻声说了一句:“阿爸,昨天晚上你醒过。”
白逝星没有否认:
“你们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她睡不着,我陪她待着。”
“嗯。”
白逝星没有追问。
……
有一年夏天(同理,「寒渊」真的有四季吗?),白小玉第一次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白逝星当时是在「寒渊」里,白小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啪唧”一声掉在了冰层上。
突然的坠地让白小玉先懵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离开阿爸的身上了。
像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白小玉突然开始疯狂扭动起来,努力地想要爬回白逝星身上。但是冰面太滑了,她每次向白逝星“轱辘”一下,就向后滑落一截,无论如何都碰不到白逝星。等到白逝星取完肉,发现白小玉的时候,吓了一大跳,赶紧把她抱了起来。
回到白逝星身上的白小玉,又重新盘回了那个经典的位置,只是,缠得更紧了一些。
……
那段日子里,白小玉开始发出一些声音了。
最初那只是断断续续的“嘶”,长短不一,听不出区别。
白逝星无法区分它们,每一次她都会低头看她,然后看向白小萌。
“她说什么?”
白小萌会翻译——短的表示疑问,长的表示想要某物,停顿久的表示她还在想。
白逝星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开始能够从声音的长度和停顿中辨别出一些模式。白小萌在旁边轻声补充,像是为那套正在形成中的语言填补尚未成型的部分。
……
白小玉第一次发出一个明显带有指向性的“嘶”时,白逝星正在低头翻肉。
那是一个比平时更长的嘶鸣,尾音上扬,像是正在努力靠近某个词的形状。
白逝星的手停住了。她低头看着白小玉,她的头从她肩上抬了起来,冰蓝色的蛇瞳正对着她的方向。
“……她说什么?”
白小萌沉默了一瞬。
“……她在叫阿爸。但她还没学会怎么发那个音。”
白逝星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白小玉,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碰了碰她的头顶。
“……不急。慢慢来。”
白小玉没有发出第二声。但她的头往白逝星的手心方向微微靠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个回应已经到达了她能触到的地方。
……
埃俄洛斯偶尔会从寒渊入口的方向飘过来,停在火堆边缘,看一会儿她们,然后离开。白逝星从未主动邀请他留下,他也从未主动要求留下。但他来的次数在缓慢地增加。白逝星注意到这件事,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在他来的时候,把火堆拨旺一点。
……
白小玉开始发出更多声音了。
有些是短促的“嘶”,像是她在确认某个词的位置。有些是更长的、带着犹豫的嘶鸣,像是她在尝试找到那个音节落地的确切位置。
白逝星仍然无法区分所有细微差别,但她正在学习。白小萌会在旁边轻声补充,为她指路,然后退开,像是在等她自己走通那段路。
那段日子持续了很久。她们都没有催促她。而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句她正在学习的话。
……
————————————————————————————————————
【本章小剧场】
(正文时间点:白逝星坐在火堆边,低头看自己的手,确认自己还没老。)
白逝星(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你说我七十多岁了?”
作者(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语气理直气壮):“对!七——十——多——年——”
白逝星:“那为什么我看起来还是十五岁?”
作者:“因为你是分身!身体不会老!”
白逝星:“那我到底算多少岁?”
作者(认真思考了一下):“……心理年龄一百多,身体年龄十五,实际年龄七十多。你自己选一个吧。”
白逝星:“你写的时候想过这个问题吗?”
作者:“没有。”
白逝星:“那你想过我会问吗?”
作者:“……现在想了。”
白逝星:“那你怎么回答?”
作者(缩回门板后面,声音闷闷的):“……你就当自己是个活得比较久的十五岁吧。”
白逝星:“你真是个好作者。”
作者:“谢谢夸奖!”
白逝星:“我没在夸你。”
作者:“我当夸了。”
(正文时间点:白小玉在寒渊冰面上滑来滑去,疯狂想要爬回白逝星身上。)
白逝星(回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表情复杂):“她掉下去的时候,你在写什么?”
作者(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段很精彩”的得意):“我在写她‘啪唧’一声掉在冰面上。”
白逝星:“‘啪唧’。”
作者:“对!啪——唧——!”
白逝星:“她当时疯狂扭动,想要爬回我身上。但冰面太滑了,她每次往前蹭一下,就会往后滑一截。”
作者:“我写的!多有画面感!”
白逝星:“她那时候急得快哭了。”
作者:“我知道!我在写的时候也在笑——不是嘲笑!是觉得可爱!”
白逝星:“你是笑她还是笑我?”
作者(顿了一下):“……笑她。”
白逝星:“你确定?”
作者(声音小了一点):“……笑你们俩。”
白逝星:“你等着。”
作者(缩回去一半,但声音还在飘出来):“我跑得很快的。”
白逝星:“你现在还被锁在门后面。”
作者:“……我忘了。”
(门缝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门板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靠了一下。)
白小萌(从白逝星肩头探下来,对着门缝的方向,语气很轻):“她其实那天一直在下面看着你,没有催你。她看到你捡起她之后,才开始写后面的部分。”
白逝星没有说话。
作者(从门缝里传出来,比刚才小了一点):“……你怎么知道的?”
白小萌:“我在你写的时候也在看。”
门板后面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笔落在纸上的声音。门板上多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时小:“那天她确实一直在下面看着。”然后被划掉了,改成:“她是追着你的动作写的,比你先到她身边。”
白逝星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正文时间点:白小玉开始发出“嘶”声,白逝星还在分辨它们的意思。)
白逝星(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白小玉,又抬头对着门缝):“你知道她现在每天说多少个‘嘶’吗?”
作者:“我知道!我写的!”
白逝星:“那你知不知道,她每次发出一个新声音,我都会停下来,看她一眼,然后猜她在说什么?”
作者:“我知道。”
白逝星:“那你有没有数过,我猜错了多少次?”
作者(顿了一下):“……没有。”
白逝星:“那我告诉你——很多次。但我每次猜完,她都会再发一次,像是在说‘不是这个,你再想想’。”
作者没有说话。
白逝星:“她比我更有耐心。”
作者:“……这不是我第一次被人说‘还没角色有耐心’。”
白逝星:“那你觉得是第几次?”
作者:“……不重要。”
白逝星:“那你下次写一个比我有耐心的角色,这样就不用我来教你了。”
门板后面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门板上多了一行字:“她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