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作者:孑孓子孑孓 更新时间:2026/8/13 22:46:41 字数:6007

弘光元年三月初八 子时 晴,月光很好

我们歇好后,沿着墙根往前走。

月亮已经当空,巷子越来越暗。满穗走在我旁边,一声不吭。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站着,侧着耳朵听。

我也听。

脚步声。很多。

“有火把。”

我贴着墙往外看。

街道上有人。是巡夜的兵。七八个,举着火把,正往这边走。他们还没看见我们,但再往前几步就看见了。

“往回跑?”我问。

满穗没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那头,火把的光已经照进来了。护院们追过来了。

“这边。”她拉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跑。

我们沿着墙根跑,跑过几条更窄的巷子,左拐右拐,我自己都分不清方向。满穗在前面,一次都没停,像脑子里有张图。

跑着跑着,前面忽然开阔了——是街道,比刚才那条宽。月光照得明晃晃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刚要冲出去,满穗又拽住我。

“等等。”

她蹲下来,侧耳听。我也听。

脚步声。不止一边。左边有,右边也有,后面也有。我们被围住了。

“这边。”满穗拉着我往右跑。

跑了十几步,前面忽然冒出几个人。火把一晃,照出他们的脸——义盛行的护院,手里拿着刀棍,正往这边冲。

满穗转身往左跑。

左边也有人。

我们站在街心,四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把整条街照得通红。

我伸手去摸褡裢里的那支燧发枪。

枪还在。我掏出枪,举起来,对着最近的那群人。

他们愣了一下。洋人的火铳,他们知道厉害。但也就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逼。

我开枪了。

火光一闪,巨响在巷子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最前面那个人倒下去,捂着胸口,没出声。

其他人顿住了。

“跑!”我喊。

满穗跟着我跑,往那个人倒下后露出的缺口跑。身后有人在喊,有人在骂,脚步声又追上来。

我们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满穗的步子开始慢了。

我低头一看——她的腿在流血。裤腿湿了一大片,月光下看不清颜色,但我知道那是血。

“你受伤了?”

“擦了一下。”她说,还在跑。

但步子越来越慢。

又跑了几十步,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一把扶住她,她的身子很轻,靠在我身上喘气。

“还能跑吗?”

她点点头,推开我,又跑。

前面是一条巷子,比刚才那些都窄。我们拐进去,跑了十几步,满穗忽然停下来。

“到头了。”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城墙。

我抬头看。那墙高得吓人,三丈不止,月光照在上面,灰蒙蒙的一片。没有门,没有梯子,什么都没有。

满穗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摸。

“这儿。”她说。

我低头看。墙根底下有一条沟,用石板盖着。她把石板掀开一条缝,月光照进去——是排水沟。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通向哪儿,但勉强能钻进去一个满穗。

我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看了看巷口。火把的光在晃动,越来越近。

“你走。”我说。

满穗抬起头,看着我。

“你呢?”

“这个沟太小。”我说,“只能你一个人钻。”

她没动。她盯着我。

远处脚步声逼近了。我能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但越来越近。

“走。”我又说了一遍。

满穗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浑身是血,脸上也是血,但眼睛亮着,黑沉沉的。

“你会死的。”

“不一定。”我说,“我是洋人。被抓了,可能还能换钱。你不一样。”

她没说话。

我把她拉到墙根底下,把石板又掀开一点。沟里黑漆漆的,一股腥臭味冒出来。

“钻进去,别出声。等火把远了,再往外爬。”

满穗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又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很小,被血糊得乱七八糟,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副样子——黑沉沉的,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你得活着。”她说。

“我会的。”

她的手还攥着,没松开。

远处脚步声更近了。火把的光已经照亮了巷口,能看见人影在晃动。

我把她的手掰开。

“走。”

她没再说话。她蹲下来,钻进了那条排水沟。头钻进去了,肩膀钻进去了,整个身子钻进去了。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就一眼。然后她消失在黑暗里。

我把石板盖回去。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巷口,追兵的火把已经照进来了。

我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靠在一面墙上,等着。

脑子里忽然想起满穗刚才那句话:“你会死的。”

也许吧。也许不会。不知道。现在我只能祈祷陈安澜给我打的包票是真的了。

火把越来越近。我能看见那些人的脸了——义盛行的护院,手里拿着刀棍,正往这边冲。最前面那个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喊:“就是他!”

我站着没动。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动静。

极轻的,像老鼠蹿过墙角。

我回头。

墙根底下,一块石板被顶开了。月光照进去,照出一张脸。

是余先生。

他蹲在墙根底下,半个身子还在洞里,冲我招手。

“这边!”

我愣了一下。那个洞——不是排水沟。是另一个洞。

他爬出来,一把拽住我,往那个洞里推。

“快!钻进去!往右爬,第三个口子往左,有梯子,上去就是大街!”

我没时间问。我蹲下来,钻进那个洞。

洞里黑漆漆的,一股土腥味。我往前爬,爬了十几步,摸到一个岔口,往右。又爬了十几步,摸到第三个岔口,往左。果然有一架梯子,木头搭的,摇摇晃晃。

我爬上去,头顶是一块木板。我用头顶开,钻出来。

是一条巷子。月光照着,空荡荡的,没有人。

我站在那儿,喘着气。

身后,那个洞里又钻出一个人。

他爬出来,把木板盖回去,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往右,第二个口子再往右,有个门。出去就是大街。”

我说:“你为什么帮我?”

他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清瘦、疲惫,眼睛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

“你爹的事……”我说,“满穗说的那些。你有份?”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份。”他说,“但我不想的。”

他顿了顿,又说:

“我欠她一条命。欠她爹的。”

远处,巷口有火把的光在晃动。脚步声又近了。

“快走。”他说。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跑了几步,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往右跑。跑过第三个口子,再往右,果然有一扇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外面是一条大街。

街上没人,月光照得明晃晃的。

我沿着街走,走到一个岔路口,不知道往哪边。

“这边。”

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把我拽了进去。

是老陈。

他把我拉进一间破庙里。庙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倒了的菩萨身上。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满城都在搜你们!”

我没说话。我靠墙坐下,浑身发软。

老陈蹲下来,看了看我。

“那丫头呢?”

“排水沟。”我说,“钻出去了。”

他点点头。

“你呢?”

我摇摇头。

他叹了口气。

“行了,别说了。先藏起来。”

他把我扶起来,从庙后门出去,七拐八弯,最后进了一间小院。院子里堆着柴火,还有一口井。

“这是我一个熟人的地方,空着,没人来。”他说,“你在这儿躲几天,别出去。”

我点点头。

他走了。

我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梁。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我不知道满穗在哪儿。不知道她钻出去没有。不知道她有没有被抓到。

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浑身是血,手里攥着那张纸。

接下来那半个月,我一直在那间小院里躺着。

伤口感染了,是跑的时候摔的。膝盖上划了道口子,没在意,结果发了炎,肿得跟馒头似的,连着发了几天烧。老陈隔几天来一次,带点吃的,带点药,把药熬好,看着我喝下去。

“那丫头,”有一次我问他,“有消息吗?”

他摇摇头。

“没听说抓到人。也没听说找到尸首。”

我点点头。

“那就是还活着。”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半个月后,烧退了,腿也能走了。

老陈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沓纸,一支笔,还有一小瓶墨。

“你要不要写点东西?”他说,“你那些调查,记下来,免得忘了。”

我点点头。

那些天,我坐在那间小院里,把脑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掏。

先画地图。从潼关开始,到陕州,到灵宝,到洛阳,到鲁阳镇,到南阳府。把每个关键节点标出来——渡口那个商团,鲁阳镇的联防队,溃兵营,义盛行的分号,桐柏山的黑风坳。

然后写“余”。甲、乙、丙、丁。他们的签字笔迹各不相同,但格式完全一致。这说明什么?说明“余”不是一个代号,是一个职位。谁坐这个位子,谁就是“余”。乙是那个穿青布长衫的,丙是谁?丁是谁?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怎么运作——收“货”,转手,付钱,记账。账就是那本特别账册。

然后写义盛行。表面是茶行,实际上什么都做。收货,销赃,给官府送钱,给“北边”送情报。那个掌柜的,笑眯眯的,什么都知道。老郑,那个白净脸的,眼睛总盯着人的褡裢。还有后院那些护院,那些半夜进出的“客人”——都是这张网上的人。

然后写满穗父亲的账本。那些铅笔字,那些“北边”“河南驻军图”“价五百两”——我把它和义盛行的账本对过了,严丝合缝。满穗父亲不是被匪杀的,是被灭口的。他送货的时候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最后写三爷。那道疤,那张脸,黑风坳的位置。这是给满穗留的。听说三爷死后,黑风坳群龙无首,被兰花军一锅端了。当初以为解决三爷还要混进匪窝里,现在看来是大可不必了。

写完这些,我把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然后我面临一个问题:这些怎么寄给学会?

学会当初给我的信里,只有委托和课题。没有回信地址,没有接头人,没有任何可以往回寄的渠道。那封信从伦敦到澳门,用了两年。我不可能再用两年等一封回信。

我忽然明白了。

学会根本没打算让我“寄回去”。他们需要的是我继续走,继续查,把七个课题全做完,然后带着所有的东西一起回去。或者,带不回去。

所以我没有寄。

我把报告折好,夹进笔记本里,贴身收着。

离开南阳之前,我用另一张纸抄了一份简略版。

是给满穗的。万一她以后需要,万一她找不到我,这东西能帮她。里面有“北边”的联络点,有黑风坳的位置,有三爷的底细——都是她用得上的。

我把这份简略版交给老陈。

“如果她回来找,”我说,“给她。”

老陈接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

“你自己呢?”

“往南走。”我说。

“不等她?”

我想了想。

“等不着。”我说,“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她也不知道我在哪儿。等,等不来。”

老陈没说话。

我走出那间小院。

月亮还在天上,比那天晚上淡了些。我沿着街往南走,走过那些半个月前跑过的巷子。巷子还是那些巷子,墙还是那些墙,但人不一样了。

满穗不在旁边了。

我出了南阳府,往南走。

走了一整天,到一个小镇子。我在镇口坐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挑担的,背包的,赶驴的,推车的。

我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很多天。

我还试过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三岁的丫头?这么高,蓝布褂子,一个人走?

有人摇头,有人没听完就走,有人多看我一两眼——洋人打听丫头,这事奇怪——但没人说见过。

后来我不打听了。

不是不想,是知道打听也没用。她在找我,我在找她,两个人都在走,都在动,碰上的机会比针尖还小。

我只能继续往南走。

因为身上还有六个课题没查完。因为笔记本里那份报告得带回去。因为我不知道除了继续走还能干什么。

我在桐柏山脚下那个镇子里住了快一个月。

说是“住”,其实就是窝在那间小客栈里,每天出去转一圈,打听山里的消息,然后回来坐着。老陈来过两次,一次给我带点吃的,一次给我带了几张纸——空白的,让我继续写。他说山里的情况变了,三爷死后黑风坳乱了一阵,现在被另一伙人占了,让我别急着进去。

我不急。我连急的资格都没有。我不知道满穗在哪儿,不知道学会的下一个指令在哪儿,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儿走。我每天坐在客栈窗口,看着外面那条土路,看来来往往的人,看有没有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小身影。

直到那天下午,我正靠在窗边打盹,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

“亚瑟先生——有人找——”

我愣了一下。在这个镇子里,没人知道我叫亚瑟。老陈知道,但他来从不让人喊。

我下楼。

柜台前站着一个人。不认识。三十来岁,黑瘦,穿着件土黄的短打,像个走长路的脚夫。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

“你的。”

“我的?”

他点点头,转身就走。

“等等——谁让你送的?”

他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就出了门,消失在街角。

我低头看那个布包。灰布,裹得严严实实,上面用麻绳扎着。我解开麻绳,掀开布——

愣住了。

里面是金子。码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在客栈昏暗的光线里反着暗沉沉的光。

我把它拿到楼上,倒在床上,数了数。

十两。

我在东方混了十年,见过金子,但从没见过这么多金子一次性出现在眼前。十两黄金,兑成银子是一百两。够一个五口之家吃用六年,够我雇一支小队进山,够我买两匹好马,够我往南走几千里地。

可这是谁给的?

布包里还有一张纸。我展开来看。

是英文。

我盯着那张纸,愣了一会儿。来东方十年,我已经很少看见这种符号了。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每个字母都写得清清楚楚。

“The first payment. The remaining six shall be paid as the work progresses. We trust you will fulfill your commission.”

(第一笔费用。余下六笔,视进展陆续支付。望阁下恪尽职守,勿负所托。)

没有落款。没有签名。只有一个符号——那个我熟悉的,学会用来标记密函的符号。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学会。

他们在看着我。他们知道我在这儿。他们知道我已经完成了第一个课题——那张“非正式权力网络”的测绘,至少完成了从潼关到南阳这一段。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我:继续。继续走,继续查,继续记。钱不是问题。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的?我在南阳写的那份报告,还夹在笔记本里,贴身收着,没有寄出去。我谁都没给看。老陈不知道里面的内容,满穗更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除非——有人一直在看着我。从我踏进潼关那天起,从我走进义盛行那天起,从我开枪打死那个人那天起,就有人一直在暗处看着,记着,然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信件和奖金。

我不知道该觉得安心还是害怕。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十两金子贴身收好,下楼结账。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抬头看见我背着褡裢,愣了一下。

“客官,这就走?”

“嗯。”

“不等人了?”

我顿了顿。

“等不着。”我说,“等着,等不来。走着,也许能碰上。”

他点点头,没再问。我把房钱结了,又多给了他几个铜板,托他件事:

“要是有个丫头来找我——十三四岁,这么高,蓝布褂子——你就告诉她,我往南走了。去襄阳。”

“襄阳?”他重复了一遍,“那边听说乱着呢,都是闹革命的。”

“乱也得去。”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把铜板收进抽屉。

“行。要是我见着,就告诉她。”

我走出客栈。

太阳刚升起来,照得满街都是金黄色的。我站在门口,往那条土路的尽头看了一眼——没有蓝布褂子的小身影。

我转身,往南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老陈说过的一句话。

“你那七个课题,第一个是那张网。第二个是什么?”

我当时没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学会那封信里,七个课题写得清清楚楚。第一个是“非正式权力网络”,第二个是——

“查明自湖广至江西一线,因西洋商船大量涌入而引发的市镇兴衰、产业转移、工匠流动,及其对地方权力格局的重塑。”

湖广。江西。西洋商船。

那是更南的地方。是长江边。是那些我十年前刚来东方时待过的口岸。

我继续走。

走出镇子,走上官道。两边的麦田绿得发亮。远处有赶驴的人吆喝着什么,听不真切。

走了很久,我回头看了一眼。

镇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条土路,弯弯曲曲地消失在田野里。

没有人跟上来。

我转回头,继续往南走。

襄阳。先去襄阳。从那儿再往东,进湖广。然后顺着长江走,一直走到江西。

这一路,少说也得走几个月。

有时候我会想,那天我要是不往另一边跑,跟着满穗一起钻进去,后来会怎么样?

但当时没得选。后头有追兵,前头只有那条沟。两个人一起钻,谁也跑不掉。这个道理她懂,所以她钻进沟里之前,什么都没说,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摸了摸怀里那十两金子。硬邦邦的,贴着胸口,够我走很远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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