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元年三月初七 戌时 晴,无风
账房里的灯点到亥时。老郑走后,就剩我一个人。
义盛行的账,多得超出我的预料。不是数量——十几个柜子,翻几天就翻完了——是名目。明面上是茶行,进出的账却五花八门:布匹、药材、盐铁、骡马,甚至还有几笔“护运银”,备注栏里写着“雇勇三十名,护货至襄阳”。正经商号,谁需要雇三十个勇丁护货?
我一本一本翻,把可疑的另放一堆。老郑问过一次,我说“理账,分项重记”,他点点头,没再问。
今晚那堆可疑的账本里,我翻到一本薄的。
封面没写字,内页纸质比别的账本好,厚实,发黄,但边角整齐,像是存了几年但没怎么翻动。我翻开第一页,看见的不是货品名目,是日期、地点、一串数字,和一个代号。
“余”。
三月十七,洛阳,货一宗,银二百两。经手人:余(丙)。
四月廿二,陕州,货一宗,银一百五十两。经手人:余(丙)。
五月初九,灵宝,货一宗,银三百两。经手人:余(甲)。
没有货品名称,没有买主卖主,只有一个“货”字。我往后翻,每一页都是这样。日期,地点,货,银两,余,后缀甲乙丙丁。
我翻到去年秋天那几页,手停了。
八月廿三,收古玉一件、玉佩一只,价八十两。转交南阳府徐师爷。经手人:余(乙)。
旁边有一行铅笔小字,笔迹和正文不一样:“三爷亲送”。
三爷。
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确认没看错。三爷亲送。古玉、玉佩——满穗父亲的账本里记过:“三爷收古玉一件、玉佩一只,价八十两,付讫。”
就是这一笔。
我继续往后翻。九月那一页,字比别的页密。
九月初七,北边来人,索河南西路军情,价一千两。经手人:余(乙)。三爷出山,护送入鄂。
北边。
我的心跳顿了一下。这个词我在满穗父亲的账本里见过——“北边”急要河南驻军图,价五百两,七日交割。
北边是谁?
我往下看。再翻一页。
九月十四,送信往北,河南西路军情已交割。来人催东路军情,言急。经手人:余(甲)。
九月廿一,东路军情报价八百两,已付。经手人:余(丁)。
十月初三,北边传话,满意。赏银二百两,分予三爷一百两,余留账。经手人:余(丁)。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几页。
清军。
山海关是去年四月打的。五月闯王败,往西跑。六月清军入北京。九月、十月——清军已经在收河南的情报了。谁给的?就是这本账里的人。三爷出山,护送入鄂。那个“送”的,是清军的人。他们穿过河南,往湖北去,一路有人护着。
满穗父亲的死,不只是匪患。他知道太多了。送货,撞见,灭口。
我合上账本,坐在那儿,心跳得很响。窗纸上有虫子在扑,扑扑扑的,一下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把满穗叫到柴房。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那个‘余先生’,现在在哪?”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三天前。”我说,“余先生在南阳,和掌柜约了今晚见面。”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井。
“在哪儿见面?”
“账房。”我说,“亥时。”
她点点头。
“老陈的人,”她说,“会接应我们。”
这话是老陈走之前说的。那天他背着空茶篓,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动手那天,我的人在外面。你们看见暗号,就往那边跑。保你们出得去。”
我问:“什么暗号?”
他笑了笑,没回答。
满穗问他:“你为什么帮我们?”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欠这条线一点东西。”他说,“还不上,只能还给你们。”
然后他就走了。
现在想起来,他说的“我的人”是谁,在哪儿,用什么暗号——我们一概不知。
但满穗说起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老陈说了,就一定能做到。
“今晚。”她说。
“今晚。”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你别去。”
我没说话。
“这是我的事。”她说,“你别去。”
她推开门,出去了。
我坐在柴房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走了几步,停了。然后又响起来,越来越远。
那天下午,我一直坐在账房里,把那些账本翻来覆去地看,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天黑了。
亥时还差一刻,我听见后院有动静。脚步,说话声,开门声。我把账本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
账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人影,两三个,在动。
我推开门,走进后院。
月亮很好,照得满院子白花花的。账房的门虚掩着,灯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道。
我走到后窗。
窗纸是新的,透亮。我站在暗处,往里看。
三爷。
他坐在桌边,背对着窗。宽肩膀,粗腰身,后脑勺的头发灰白。桌上放着一盏灯,照得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的一团。
掌柜的在旁边,弯着腰,正说着什么。听不清。
还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三爷对面,穿一件灰褐色短褐,面容清瘦,下巴光光的,手指细长,搁在桌上。像账房先生,又像教书匠。
掌柜的直起腰,叫了一声:“余先生。”
那人点了点头。
“余先生”开口了。声音平静,不高不低,像在说平常事。
“北边又来消息了。催得紧,说湖北那边缺向导。三爷,你的人,能过去多少?”
三爷的声音粗,瓮声瓮气的:“余先生开口,要多少有多少。价钱——”
“按老规矩。”
三爷嘿嘿笑了两声。
“老规矩好。老规矩省心。”
我盯着那个“余先生”。他侧着脸,只能看见下颌的线条,和耳垂下一颗小痣。
但那个侧脸,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见过这个人。
在哪儿?
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动静。
我回头。
满穗从暗处走出来。她走得慢,一步一步,眼睛盯着账房的那扇门。
我伸手想拉她,她已经走到门口了。
她推开门。
灯从门里涌出来,照在她身上。她站在那片光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走进去。
我绕到门口,往里看。
三爷回头了。
他转过来的时候,我看见那张脸——左边脸上那道疤,从左眉斜下来,一直斜到嘴角。和满穗说的一模一样。
满穗站在他面前,离三步远。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刀身在灯下反着光。
三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哪来的丫头——”
他没说完。满穗往前一冲。
她蹲下来,一刀捅进三爷的大腿根,我教她的那个位置。
三爷惨叫一声,身子往下一歪,没倒,但站不住了。他伸手去抓桌子,没抓住,整个人往下滑。
满穗没有停。她站起来,匕首对准三爷的脖子——
但她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问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我听不清。
三爷张了张嘴,说了几个字,我也没听清。
满穗听完,一刀划下去。
划在脖子侧面,那个血在跳的地方。
血喷出来,溅在她脸上,身上,手上。三爷的身子抽搐了一下,就不动了。
掌柜的大喊:“来人!来人!”
脚步声从后院那头响起来,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那个“余先生”动了。
他没有帮三爷。他一把拉开满穗,躲过三爷倒下时踢出的一脚。然后他挡在她和冲进来的护院之间。
“三爷遇刺!”他大喊,“护住三爷!”
护院们往屋里冲。他从他们中间挤出来,走到我们面前。
“走。”他说。
他看了我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清瘦,疲惫,眼睛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他的下巴光光的,耳垂下一颗小痣。
我看着那颗痣。
忽然想起来了。
潼关。通泰客栈。天井里蹲着的那个小伙子。
那天早上我起来洗脸,他就蹲在天井里抽烟。
“早。”他说。
“早。”
我走到井边打水洗脸。他在身后问:“洋人?”
“是。”
“头一回来潼关?”
“头一回。”
他点点头,没再问。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后院走了。
我当时想:这个人不是住客。住客不会一大早蹲在天井里抽烟。住客也不会问两句话就走。他是在等人,或者是在看人。
后来,黄河渡口。
那天我和满穗等船。商团的船,挤挤挨挨的。满穗忽然站起来,盯着人群里的一个人——那个腰上挂着她爹的荷包的人。
我当时没看见那人的脸。只看见灰褐色的短褐,一闪就消失在人群里。
原来是他。
原来从潼关开始,他就跟着我们了。
满穗也认出了他。她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愧悔,有某种认命般的平静。
“走。”他又说了一遍。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跑去。
满穗看着他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她拉住我,往另一个方向跑。
我们跑过天井,跑过柴房,跑向后门。后门是虚掩的,我一脚踹开,满穗钻出去,我跟上。
外面是巷子。
南阳府的巷子窄,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满穗在前面跑,我听着她的脚步声跟着。跑了几十步,眼前忽然一亮——巷子到头了,外面是街道。
远处脚步声又近了。
我们跑过那条岔路,又经过一个巷子。跑着跑着,满穗忽然停下来。
“马厩。”她指着前面。
义盛行的后院马厩,门开着,里头拴着四五匹马。月光照进去,能看见马的眼睛在发亮。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钻进去了。
她解开一匹马的缰绳,正要翻身往上爬,被我一把拽住。
“我来。”
她愣了一下,没争,让开了。
我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手。她抓住我的手,使劲一蹿,坐到我身后。
“抱紧了。”
她两只胳膊箍在我腰上,箍得死紧。
我两腿一夹,马冲出去。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得得得得,响得震天。风迎面扑过来,灌进嘴里,灌进眼睛里。
满穗在后面,胳膊箍着我,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层衣裳,一下一下,撞在我后背上。
马冲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身后有人喊,有火把在晃。追出来了。
我伏下身子,贴着马脖子。她也伏下来,贴在我背上。
风呼呼地响,把那些喊声抛在后面。
跑着跑着,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劲。
我从没像那天晚上那样开心过。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根碎发飘起来,扫在她脸上。
这丫头,她真做到了。
那个三年前趴在乱石堆里、看着爹被人杀了、一声都不敢吭的丫头,她真做到了。
我喊:“快了快了!咱们就要逃出来了!满穗!你大仇得报了!”
然后我笑了出来。
风灌进嘴里,笑声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落在身后。
满穗在前面,她听见了。她先没动,后来肩膀抖了一下。再后来,她也笑起来。
我们就这样骑着马,在月光下跑,边跑边笑。
后面火光点点,人声鼎沸,整条街都在追我们。
月光照下来,照在我们身上,照在马背上,照在街道上。街道两边的铺子飞快地往后退,招牌一晃而过,看不清写的什么。
跑着跑着,马忽然一歪。
不知道踩着什么了,石板路上有个坑,马失前蹄,往前栽。
我和满穗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在路边的草堆里。
草堆很软,像是谁家堆在那儿的干草。我躺在草堆里,浑身散架了一样,动不了。
满穗躺在旁边,也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她忽然笑了一声。
我转过头看她。
她仰面躺着,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被血糊得乱七八糟,只有眼睛亮着,黑沉沉的,像两口井。
她在笑。嘴角弯着,一抖一抖的。
“摔下来了。”她说。
“是啊。”
“马跑了。”
我扭头看。那匹马已经跑远了,蹄声越来越轻。
我躺回去。
四周忽然很静。
没有人声,没有脚步,没有火把的光。
只有月光,照在我们身上,照在草堆上,照在那条空荡荡的街上。
满穗躺着,一动不动。
“相公。”
“嗯?”
“这是哪儿?”
我不知道。我转过头看——街是空的,两边是墙,墙后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我说。
她没再问。
我忽然想:就这么跑出来了?
容易得有些匪夷所思。
我侧过头,看着满穗。
她闭着眼,嘴角还弯着。那点笑意还没散。
我躺回去,也闭上眼。
风声。很轻,很远。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世界白花花的。
满穗大口着喘气。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从头到脚照得清清楚楚。那件蓝布褂子上全是血,脸上也是血,手上也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