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作者:仈訉 更新时间:2026/8/14 0:08:31 字数:3055

回到大学的这边后,熟悉的日常仍在继续,除此以外只有文化节的事需要担心。其实忙的主要是社长,我辅助为主,当初我其实也是社长的候补人,但自己擅长什么自己清楚。小雨说到时会给大家来个惊喜,我一直期待到活动当天。文化节一共两个场所,一个是供大型表演用的舞台,一个是提前清场用于摆摊的路道——一般是从主教学楼出来的人会经过,我待的社团出现在后者。小雨的惊喜是那件精致的汉服,我并不了解汉服,只看懂她穿的那款算挺大件的,只会存在于气温低时的记忆。看完了想看的以后,我即刻离场,小雨作为摊位的最大看点没法太快脱身。大学很热闹,随处可见绚烂的灯光,无处不有的狂欢气氛,容不得一丝夜色入场。我躲进校内的瑞幸,跟小雨约好晚些时候见面,不适合跑去校外咖啡店坐。

店内很清静,毕竟热闹都在外边了。杯中的咖啡见底时,忧愁也到了峰值。已经假装不在意一阵子了,奶奶的葬礼跟爸的葬礼,竟然只隔了一晚,而那晚,我没能跟爸和解,而他或许早就原谅我了。早在那晚我就该意识到爸的心意,那是爸第一次主动尝试坐下来跟我谈话,也是在那晚,我的人生里开始弥漫咖啡的香气——醇厚、芬芳、低沉、美味。已经不知道叹息多少次,所幸微信终于受到了小雨发来的信息。

我挽着小雨的手,她走不习惯高跟鞋。文化节还未完结,我跟她静静退场,走出了大学。先前二人都认为文化节不会太有意思,于是我假装不经意问她,当晚要尝尝我的手艺吗,她说被拜托出现在摊位,那晚些,她没拒绝。文化节无聊吗?不太有意思,本来有联谊会,推掉了。小雨说出这些时,我的心跳变快了。她陪我去买食材,中途顺道逛了街边小摊,平日也有,今天显得格外好生意。她走累了,二人坐在了街边的台阶上。高跟鞋被脱在一边,我心疼她的衣服,本人反倒是不在意。夜色笼罩的城市,光彩夺目的世界,热闹,只是身边坐着她,感受到的更多是宁静,与心中的燥热。灯牌变化着颜色,大屏幕的动画循环播放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呼吸的脉动令人着迷。我握住她的手,她注意到,只是撩拨刘海,她今日没戴眼镜。

进门时看她有些拘束,问我表姐在不在,我说她今天不回来——琳琳姐跟未婚夫准备婚礼了,这是她的说辞,我觉得她是在照顾我,毕竟她是正巧早上才出发,当然,她也知道今天小雨可能会来。我压制住激动的心情,在厨房时也努力不去猜测她独自坐客厅时的心情与想法,总之,先做好主菜。她借了浴室,饭菜上桌几分钟后,她换上提前带出来的衣服,同蒸汽一齐从浴室里走出,头发上还残留有水珠,白净的皮肤夺走了灯光的瞩目,我没敢像夸奖她的汉服那样夸奖刚出浴的她。她夸奖了我的手艺,表示羡慕我的表姐,回家就有顶级厨师,我说琳琳姐准备结婚了,厨子准备失业了,她被我逗笑了。

饭后,有了冲咖啡的兴致,有邀请她喝,可惜夜色已深。我冲咖啡的整个过程,包括准备她都会认真观察,遥想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做手冲咖啡,她头顶个大问号,好奇为什么不用机器,而收到提问的我愣住了,之前总会想象被这样问时该作何回答,真到时候了,自己又扪心自问起来,为什么要这样做?当时我只讲了这样的咖啡我觉得好喝点,现在似乎多了些想法,但无法整理成语言分享。我没有任何铺垫地问她,是否还记得第一次见我冲咖啡那天,她记得,本想讲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谈起,结果她先开口,好奇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咖啡。一瞬的动摇。大概没什么理由,只是自己喝上第一口时就爱上了。她没接话,视线也没挪开。我盯着从壶嘴涌出的水柱,膨胀的粉尘,点点滴落的咖啡液,花果的香气缓缓升起。

从家里逃出去那晚,回到家时天似乎已经亮了,自己则是直接倒床上睡到当天的傍晚。醒来时朦朦胧胧,看着黯淡的天空,短暂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轻轻打开房门,发现爸没上班,他在等我,没有骂我,只想谈谈。摸不清他的想法,不禁想到,多年来,我跟自己的父亲缺少沟通,相处时间少,宛如最亲近的陌生人。老老实实陪他坐到了附近一家咖啡店,这时候我终于从他口中知晓姐欠债的事,他说自己跟妈拼死干活,还得照顾身体不佳的奶奶,他理解我读书的辛苦,希望我也能谅解他的艰辛。我不为所动,即使了解再多,也没法无视长久来受到的冷漠,更何况,这份冰冷,早在欠债前就开始了。爸察觉到我的情绪,竟然露怯了,眼里闪过从未出现过的脆弱,过去锋利的眼神,何时变钝了这么多。父子俩没再创造更多话题,爸只是问我要喝什么,我随便点了个手冲咖啡,觉得卖相最好,他点点头,拖着憔悴的背影走到了前台,眼神飘忽不定,身体总有第一个地方做着微小的动作;起初以为他是不知道可以等待上餐,结果他礼貌地跟老板打过招呼,亲手将咖啡端到我面前。他看着我,我不敢看他,咖啡冒出的热气在二人之间徐徐升起。我喝下了那杯黑水,眼睛缓缓睁大,短暂失神后又猛地抬眼,才注意到他在笑。

原来,只是这么简单的开始。或许,他只是偶然发现那家咖啡店,他也不了解我,只是觉得,年轻人大概喜欢这些,他没有逃跑。

一个人的回忆,一杯咖啡的时间。小雨说我最近状态很不好。我说不才画完两张画吗,你还夸我了。她告诉我,最近只要安静下来,我就会露出很憔悴的表情;她问,是发生什么了吗?沉默少顷,有些话,确实憋很久了,也该跟人讲一下了。我不自觉地点点头,意识到时我愣住了,她没在意,于是我娓娓道来。先轻描淡写地解释自己跟爸关系不好,然后话锋一转,讲自己是奶奶带大的,直到高中自己开始常年在外。从小就是奶奶陪在身边,因此得知她的葬礼时我没有任何多想就跑了回去,当然,其实就是快两个月前的事而已。葬礼上我跟着队伍,踏上的土地没有实感,我看见爸没哭,自己也忍下了泪水。一切尘埃落定后,爸留下我一个人陪他喝酒,我至今也不抽烟,所以只好看他一人接连不断地吐出烟雾。烟雾缭绕、满是酒气的屋子里,奶奶就是一个人在这度过了最后的时光。我什么也没想,什么都想不到,伤心的时间过去得很快,亦或是眼前这个男人用烟雾将我拉进了另一种情绪空间——即使他什么也不说,我也知道他在酝酿着一些话。

小雨疑惑我跟爸是不是有矛盾,我说自己从未跟他坦白过内心,他却会突然跟我说真心话,在咖啡店那晚也好,奶奶葬礼那晚也好,他总是不动声色、自作主张,开口也都是突袭。即使现在回到记忆中的那晚,我也记不清他的开场白,不知道话语间的主旨,就像缓缓拨开迷雾一般,隐隐约约,听到了他的夸奖。爸说,回想起来,我其实没让他们操心过,我其实是个很听话的孩子,我没从他那学到任何东西,我却能从外面学到很多东西,他很欣慰,有我这个儿子。但是,我没有一丝喜悦或感动。这是什么意思?忏悔?那我不可能原谅他,我如此告诉了他,然后起身就离开。那晚我没待在村子,直接回了镇上的家。根本入不了睡,脑子里全是他的话,以及临走前瞟到他脸上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彻夜未眠。我接到电话,得知爸一个人喝酒的时候猝死了。

我跟小雨彼此保持着沉默。中间我进去洗碗她跟着帮了忙,之后二人又坐回客厅保持原样。只有时间在焦虑。我跟她之间只有毫厘之差,不知何时如此。我能感受到她的气息,跟在街上时不同,更清晰。我的手缓缓搭在她的手背上,小雨是实打实的美术生,不是我这种半吊子,她的手又细又长,每一处都仿佛藏着巨大的能量;她平日藏在眼镜下的眼神,总是有股破碎中挣扎而出的凌厉感,深邃透彻,她会怎么看待我这份脆弱呢?她能看出我的多少呢?她没有躲闪,我小心让脸凑近,控制鼻息,双唇逐渐靠近,二人始终四目相对,瞬间脑内思绪万千,结果心中的冲动淹没一切。她的脸闪过一丝动摇,我整个人停了半拍,紧接着,她拒绝了我,温柔地用双手推开我。她轻轻起身,提着装汉服的袋子走向玄关,换鞋的动作很迟缓,临走前,她安慰了我,希望我能振作起来,最后向我道谢,推门而出。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