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场葬礼，与其说是剩下我跟妈作伴，不如说只是留下两个孤独的人。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跟自己的妈相处，认知力里她就只是个总会提钱的人，关心我的话里总得插一句表示将来要我报恩，说完她豪爽地笑，我无言地呼吸。其实过去一个月里，除开琳琳姐宣布结婚那天，我是有见过妈的。妈搬回村里住，我不知道姐有没有来探望过，至少就连葬礼我都不见其身影，后来才得知妈跟姐是有联系的。我试着开上爸留下的破旧小车回村，没提前通知妈。我原想载她兜风，可在这空气沉重的空间待久了，甚至会连自己是谁都差点忘记。
妈就抬着一只脚坐沙发上，啃着花生跟瓜子，瞅着电视，她知道我在，可不在乎。我悄悄跟她同坐一个沙发，只是隔了两个人距离，一言不发。中午时我做了饭。饭桌上，依然只有电视节目的喧哗。直到下午，气温使室内开始燥热，大脑开始真的只剩空白，她却挑这时机开口：宛如唱戏，讲遍自己人生的苦难，控诉自己作为女人的不易，抱怨劳苦得不来应有的收获，最后以一场痛快的哭戏收尾。这场戏全程没真正提到我，我仅作为一个被生下的儿子存在于她的故事。我终于明白了，我没有资格，此刻的自己根本只有沉默可选。晚上我还是做了饭，打算吃完就赶紧逃走，她又是突袭，问我几时结婚，找女朋友没。过于莫名其妙，整得我回答得支支吾吾，她说现在自己没盼头了，只剩下期待我成家立业，传宗接代，事业有成，向她报恩，说我作为男人该担起责任了。霎时间，我有了开口的劲，可惜只有怒火倾泻出去，跟妈吵到夜深。
爸离开后，我确实想担起责任照顾一个女人，但那个人不是别的女人，而是妈。我确实该为自己一直以来的漠视担责，但面对妈，听着她那些话时，感受到的只有窒息，这份责任顷刻间变得庞大，将我压下万丈深渊。爸可能到最后都没能释怀，他一定也有在乎却没解决的心结，只是太累了，没能承受突如其来的打击与松懈，难道我也会这样结束吗？
小雨离开后，室内一切都保持原样，直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也没有任何变化。谈不上多心碎，只是被拒绝总归会难受的。我对小雨的感情其实从开始算到现在，并不长，相处得来，自然抱有点希望，至于昨晚的冲动，大概是受各种刺激诞生的产物，现在清醒了。中午的时候，琳琳姐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屋，到客厅见到我时，吓了一跳，她叫了我，我虚弱地喊回去，她慢慢走近，坐下来，抱住了我。短暂的温暖后，她提醒我进房睡，我吃力地起身，进房间后立刻关上门，在光线不足的房间里站了一会，然后躺上床，闭上眼，没有多余的动作、叹息。之后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也没被打扰，世界非常安静。
翌日。我感觉整个人都飘飘然，实际上没能睡多久，看来受到的打击意外的大。时针已经走到八点，本该上班的琳琳姐，此时淡定地坐在客厅，见我，喜上眉梢，提议出门吃早餐。我呆住了，想开口，没开嗓，清了清嗓，让她等我先洗个澡。
在楼下简单吃了份肠粉。琳琳姐说想喝我的咖啡，于是又上楼冲起咖啡。再次被问起为什么会喜欢咖啡，我说当然是因为好喝，喜欢其实是很简单的感情。琳琳姐微笑着点点头，接过我递过来的杯子，升起的热气飘过琳琳姐的脸，她的笑容仍未散去。能喜欢下去总该会有几个理由，有遇到的、自己为自己找补的，琳琳姐有条不紊地讲清一字一句。我让杯口抵着唇，掩护转瞬即逝的笑容。那或许是，是因为有人爱喝我冲的咖啡吧。这是我给琳琳姐的答案。
离中午的饭点还有时间。琳琳姐拉着我陪她看新追的剧，平日也会一起看，但没试过这么热情。心底好奇琳琳姐是否真的有时间做这些事，可既然对方没多问，那就接受这份心意吧。被阳光照亮的房间里，跟人美心善的表姐坐一起，感受电视画面中角色的人生，空荡荡的内心多了温暖的填充物——稀松的日常，难能可贵。谈笑声将时针推到中午。琳琳姐自告奋勇，想今天由她来做午饭，我鼓励的同时又耐不下心，站一旁观察，察觉到我担心，她边笑边邀请我一起完成午饭。很快琳琳姐就要结婚了，日后她丈夫会为她做饭，教她不懂的事情，陪她度过每一段珍贵的时光。跟我同居的生活，只是琳琳姐人生的过渡——或许许多事都是如此。她突然抓住我的手，笑着分享自己努力的成果，激起食欲的香气，我笑着夸了她。用膳后，琳琳姐说想出去玩，还说我必须得陪她。地点倒是没多犹豫，我推荐了之前跟同学考虑过去玩的游乐园，琳琳姐听见同学二字明显整个人停了一拍，我强调只是同专业的同学。
印象里自己从未到过游乐园，到了大学才在同学的讨论声中有了计划，也有想象过牵着她的手度过愉快的一天。多数时间我都泡在咖啡店，一个人待着，有兴致时跟店主聊几句，想来，我认识的店主也不少了，也发现了大家都有个共同处——喜欢咖啡的人不缺笨蛋跟好人。我跟琳琳姐闲庭信步地逛着小吃摊，我不厌其烦地讲着各种见解，她笑而不语，眼神里满是耐心与温柔。她说我不笨，人也很好。我回答，那只是自己还没成为店长而已，藏在名为兴趣的保护伞里，自命清高。她不同意这些话，接着拉我坐上了碰碰车。碰撞声与她的尖叫声余音绕梁，我用力握着方向盘，努力摸清驾驶技巧，下车时，脑子里只剩下了琳琳姐开心的笑颜。钱也好，人力也好，要是我开店的话，她绝对会全力支持我，琳琳姐如此约定。大脑一片空白，空有几个拟声词，未有喘息的机会，就已经坐上了过山车。这种刺激从未体验，紧张化作汗流出，她握住了我的手，到达顶峰时，阳光打在了那道微笑上。
如果那时，她握住了我的手。
那晚的记忆被唤醒。月光下，琳琳姐的脸让我看入了迷，可能是气息变粗，或别的原因，琳琳姐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什么，缓缓睁开眼，我跟她四目相对。是睡不着吗？还是害怕呢？视线离不开她纯净的双眼，她无奈笑了笑，脸凑了过来，彼此的额头贴在了一起，在被子里摸索，最后握住了我的手。
别怕。
那晚犯的错，所产生的想法，必须跟琳琳姐坦白，我根本不配接受她的关怀。
夜色笼罩的城市，光彩夺目的世界。绑着高马尾的琳琳姐拎着晚饭的材料，光芒与她脖颈流下的一滴汗交相辉映，她的眼睛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心跳声，愈来愈大。我跟她道谢，她倒开始装糊涂；我说今天很开心，至少，得过好当下。她接受了。倏然，“我应该是想开家店”，这句话脱口而出。“你一定可以的，我会一直支持你”，这是她的回答。
二人同中午那般携手完成晚饭，用膳，追剧，稀松平常。夜深时，我喊住琳琳姐，称呼还是那个称呼，语调却是别扭的。话早在更久之前就想好了，偏偏关键的勇气从未积累。我依旧畏惧着未来。那股恶臭竟在此时涌出，我这个龌龊的人，嫉妒着即将迎娶琳琳姐的那个男人。那晚琳琳姐喝醉了，她心碎时颓废的摸样我是第一次见，她吐露出压抑已久的痛苦，工作的不顺心，爱人视若无睹的态度。她抱紧我，在我怀里痛苦，一瞬间，我竟认为自己可以替代它。我回抱她，那股隐藏已久的冲动咆哮着，它撞击着牢笼，正当按耐不住时，琳琳姐已经睡着了。我立即憋住一口气，将琳琳姐抱到她的床上，接着走出房门，小心关上门，下一秒，我夺门而出。
琳琳姐抱住了我。不知道说什么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很痛苦，你是个很好的人，你总是在照顾我，我希望你也能开心，总有一天，你也会收获幸福。琳琳姐的话化作无形的手，用力拉开了我心门。我抽噎着，尽全力出声，说琳琳姐就要结婚了，我不舍得你。琳琳姐有些惊讶，很快又露出灿烂的笑容，两只手揉了揉我的脸。
无论如何，我都是琳琳姐呀。
是啊，她就是琳琳姐。相拥，让彼此的额头感受对方的温度，握住手，这就足够了。
